牢墙上火盆熊熊,油脂时不时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
令得盆中火苗摇曳不定,映得甬道内光影摇曳。
空气中亦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恶臭,混杂着屎尿、腐肉与霉苔的气味,凝滞不散。
甬道尽头,蔡邕牢房旁侧,一间特意被空出来的监舍的铁皮木门敞着。
室内,一案一睡榻,还有一明灭不定,光晕昏黄微弱的雁足灯。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那曾提点过蔡琰,面容阴鸷,满是沟壑苍老的老狱卒,正于睡榻上盘腿打坐。
他闭目无声。
然诡异的是,胸腹却不见丝毫起伏,似已然绝了气息。
“呼——””
忽地,死寂之中,响起一丝细不可闻的吐纳声。
随即便见那老狱吏胸腹微微一鼓,复而凹陷,竟又有了起伏,又活了。
然如此数次后,竞又归于沉寂,再无动静,仿佛适才只是错觉。
渐渐,每隔一段时间,可见那老狱吏胸口出现短暂起伏。
周而复始。
这老狱吏分明便是在修习某种奇特的吐纳之术。
“滋滋滋滋滋——”
忽地,监舍外甬道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那是软底布鞋踩过甬道中那黏腻湿滑的苔藓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吸附剥离之声。
有客来访。
不多时,一人在监舍门口站定。
因室内光线昏暗,其人又是背光而站,因而看不清相貌。
然此人身形却极为高大,约莫八近九尺,且生得肩宽臂长。
然此人很瘦,极瘦。
来人就这般于门口静站。
约莫一刻钟后,当那睡榻上的老狱吏呼吸恢复如常时,他举步走入监舍。
“王师。”来人轻喊了声,声音沙哑难听,似吞过火炭,坏了喉咙。
睡榻上,老狱吏缓缓睁眼,定定看着眼前之人。
“来了。”老狱吏眸光闪铄。
旋即起身下榻。
霎时,老狱吏那看着有些向偻的身体之中,发出一连串细密的骨骼爆响。
随即,老狱吏那原本看着有些佝偻的身形,似乎挺拔了几分。
那站在榻前之人见了,呼吸瞬间略显急促起来,似心神有所震动。
下了榻,老狱吏来到案前跽坐,竟直接伸手探入那盛着滚烫灯油的灯盘中,两指捏住了那已碳化的灯芯,竟似无痛觉般。
旋即,老狱吏指尖一捻,雁足灯焰立时窜高,室内亦为之大亮。
明亮灯光下,清淅可见老狱吏那只手,无论是掌心亦或是五指,竞全是暗黄厚茧,整张手掌皆是。
而那青年,容貌亦在灯光的照射下,显露了出来。
其年约三四十,方脸剑眉,大嘴,高鼻,颇为年轻,无须无髯无髭。
青年容貌生得平庸,唯一能让人记住的是,他左耳缺了耳垂。
断口平整,似为利刃削了去。
搓了搓手指,老狱吏头也不抬,道:“坐吧。”
待青年坐下,他又端起陶壶,倒了杯水,小口抿着,边问道:“陛下让你来的?”
青年没看见,老狱吏问这话时,眸间有紧张之色闪铄。
“陛下与我言,今夜吕府宴飨后,两家婚事若成,蔡邕死。反之,生。”青年言辞冰冷,尤如一台无情的杀戮机器。
云时,老狱吏眸间涌出一股浓浓的失望之色。
见老狱吏失了神,青年猜到了其心思,遂道:“王师若不忍下手,便由阿来吧。”
“陛下好狠的心啊!”老狱吏叹了一声,“蔡中郎,乃是他恩师!恩师!”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陛下此举,与弑父何异!”老狱吏声色俱厉,“如此,岂不与那吕布一般无二!”
“王师慎言!”史阿被老狱吏这番指责之言,吓得举止神色皆慌乱。
“老狗,邕醒了,来来来,与我再战三百回合。”
“这次邕定能将你喝趴下!”
这时,隔壁监舍,忽传来极富磁性的低沉呼喊声。
是蔡邕!
廷尉以北,不到五里地,一间颇大,建有望楼的宅邸中。
三层望楼之上,钰娘领着两名身着黑衣,脖子挂着黑巾的女子,正站在窗牖前,默默注视着远处廷尉那偌大的官署庭院。
此刻,钰娘亦是换着了黑色窄袖劲装,将她高挑婀挪的身形衬得一览无遗。
“咚咚咚——”有人登楼。
转眼,就见一同样穿着夜行衣,脖挂蒙面黑巾的青年跑了上来。
“如何了?”钰娘双手负在细腰后,背着身子问。
“掌谛,探查清楚了,今夜共有两波人要动手,就在廷尉东西两处闾里,其中有一拨人已经集结,似准备动手了。”青年答道。
“掌谛,我等何时动手?”青年问。
“再等等。”钰娘声音清冷,仍注视着窗外,亮着点点光亮的廷尉官署。
吧唧吧唧吧唧—
这时,钰娘等人身后,忽响起清淅的咀嚼吧唧嘴声。
霎时,钰娘红唇微微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来。
望楼另一面窗牖下,有一个体型异常魁悟的男子,靠着墙面,坐在窗沿下。
是典韦。
见典韦手中抓着一张油纸,其上切好的肉块堆得都冒尖了,钰娘那媚眼中一时间是哭笑不得。
“吧唧——”
见钰娘转身看来,典韦嘴里咀嚼一停,将手中肉食前送示意,道:“呐,要吃吗?”
“家里庖厨炙烤的,好吃。”典韦瓮声瓮气,“我趁那厨娘不注意,偷了半只藏了起来。”
“不——”钰娘回绝。
“听庖厨说,是公子给的配方。”典韦又补了这么一句。
霎时,钰娘回绝声戛然而止,旋即举步走向典韦,拿起一块咬入嘴里。
钰娘红唇慢嚼品着嘴里那咸甜适中,还带着浓郁香料气味的炙肉。
渐渐,她那双越过窗户,看向尚冠里吕宅所在方向的眸子中,变得有些呆滞起来。
此刻,想必那冤家应很是快活吧。
朝中百官联袂而至,连小皇帝也来了,当真是满门荣耀,佳偶天成。
“真好!”钰娘呢喃一声,声音微弱蚊吟。
地板上,典韦咀嚼动作略微一顿。
“什么时候动手?”忽地,典韦问。
“不急。”钰娘回神,低头看着典韦,盈盈一笑,媚眼如丝,勾魂摄魄。
“公子说了,若非出了变故,最好等他来了,再动手。”
然典韦却无丝毫神色波动,仍自顾自吃着,似眼前美人不如手中炙肉美。
钰娘眸间满是笑意。
有意思。
那冤家这护卫,也不知是哪寻来的。
当真是有意思。
她能感觉到典韦对他有戒备之心。
“不怕被那些人得了?”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塞了满嘴肉的典韦又含糊不清的问了一句。
“呵呵,”钰娘轻笑,不答反问,“可知适才那进去之人是谁?”
“不知。”典韦咀嚼停了下。
“他叫史阿!”钰娘神色有些凝重起来,“是宫中暗卫首领,当世第一剑客王越之亲传弟子。”
“哦,对了,王越亦在暗狱。”
“有此在廷尉,暗卫便在,那些,去多少,死多少。”
“这些,公子知道吗?”典韦忽又问,那双铜铃虎目骤然抬起,直视娘。
“咯咯,”钰娘娇笑连连,“不知,奴家没告诉他,咯咯咯——
“你最好老实些,否则,某家不介意宰了你。即便你是女娘,某家照杀不误!”
这时,典韦将手中油纸往怀中一塞,单手一撑,站了起来。
顿时,那虎背熊腰的魁悟九尺之躯,将望楼那小小窗牖处的月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此刻,典韦脸色,全无昔日那副憨厚老实之相,而是虎目鼓瞪,如山君凝视猎物般凌厉。
令得钰娘身后那两女一男站着的谛听卫,倾刻间便是遍体生寒。
“好可怕的杀气!”那青年感受着身上那瞬间激起的鸡皮疙瘩,脸色震怖。
钰娘那两剑侍,亦一脸的惊惧。
“这莽汉,究竟杀过多少人?”
唯有钰娘,毫不受典韦骤然释放出的杀气影响,娇颜上笑脸更浓。
“那冤家,真真是寻到了个举世无双的绝世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