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金属灼热气息、油脂味和汗水的咸腥。黎明的微光透过顶棚的破洞,为冰冷的钢铁造物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附,牢牢钉在仓库中央那台沉默的庞然大物上——寒铁精齿轮在幽光下泛着冷硬的蓝,精铁骨架线条硬朗,新制的木质包铁地轮沉稳地压着地面,那个镶嵌在传动箱上的小小“灵力火花塞”,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起搏器,等待着第一道唤醒的电流。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连角落里熟睡的小宝和小凤似乎都感受到了这无声的张力,不安地动了动身子。
叶梦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走到播种机侧后方,那里有一个临时焊接上去的简陋操作台——几根铁管弯成的框架,上面固定着一个简陋的方向舵轮(取自仓库里废弃的板车),旁边就是连接着传动箱的灵力输入端口,一根手指粗细、由韧性极强的妖兽筋鞣制包裹的金属杆延伸出来,端口打磨得光滑。
“球球,准备。”叶梦情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球球早已跃跃欲试,小尾巴摇成了风车。它被叶梦情抱到操作台旁一个特制的木筐里(防止它乱跑被碾压),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个“火花塞”的秘银丝头。小狼崽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爪尖再次跳跃起那米粒大小、稳定的蓝色电弧。
“孙师傅,你…确定所有连接都检查过了?”冷月心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她的手心全是汗,眼前这台粗糙却凝聚了众人一夜心血的造物,承载着她来自异世界的理念能否在这个灵力主导的世界生根发芽的希望,也承载着巨大的不确定性。
“检查了八遍!每一个螺栓都紧得不能再紧!”孙铁斩钉截铁,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齿轮咬合处,仿佛要用目光确保它们永不分离。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暴露了他内心同样不平静。
王胜男站在稍远处,灵瞳微启,无形的感知力如同水流般拂过整台机器。她能“看”到那些齿轮之间严丝合缝的咬合,能“看”到连杆传递力量的轨迹,能“看”到金属内部在昨夜锻造和切割后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弱应力波动…一切似乎都处于最完美的待命状态。她朝叶梦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叶梦情不再犹豫,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她深吸一口气,右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根冰冷的灵力输入杆。丹田内,《农耕剑诀》的灵力漩涡被调动起来,不再是催发生机的柔和之力,而是转化为一种带着独特韵律的、模仿机械运转的、稳定而持续的“机械灵力流”!
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如同实质齿轮啮合般带着细微齿痕状波纹的灵力流,顺着叶梦情的手臂,涌入那根妖兽筋包裹的金属杆!灵力流精准地抵达传动箱内部预设的灵力接收节点!
“球球!放电!”
“滋啦——!”
几乎在叶梦情开口的瞬间,球球爪尖那道稳定的蓝色电弧精准地击打在“灵力火花塞”的秘银丝上!微弱的电流瞬间激活了装置!
嗡——!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沉寂的钢铁巨兽,苏醒了!
一股低沉而有力的嗡鸣声从传动箱内部猛然爆发!紧接着,是密集而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寒铁精锻造的主驱动齿轮如同沉睡的巨兽关节被唤醒,猛地转动起来!带动着与之精密咬合的大小齿轮组!连杆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有节奏地往复运动!排种器的转盘发出“咔哒、咔哒”的规律声响!最外侧的两个巨大木质包铁地轮,在齿轮组的强力驱动下,猛地向前滚动了一寸!
“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刘大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跳起来。
“神机!神机活了!”孙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热泪盈眶,口中念念有词,“齿轮在上…齿轮在上…”
冷月心死死捂住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成了!能量转换成功了!灵力驱动机械!
“稳住输入!叶总!保持匀速!”冷月心强压激动,大声提醒。
叶梦情全神贯注,右手源源不断地输出着模仿机械运转的“机械灵力流”,左手则尝试性地握住了那个简陋的方向舵轮。她尝试着轻轻向右转动舵轮。
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连接前轮转向轴的铁杆显然没有润滑到位!整个播种机前部猛地一顿,然后才极其生硬、带着巨大阻力和噪音地,极其缓慢地向右侧偏移了一点点角度!
“转向阻力太大!需要强力润滑!”冷月心立刻发现问题。
“我来!”王胜男身形一闪,已到转向连接处。指尖凝聚一滴高度凝练的水灵力,屈指一弹!那滴晶莹的水珠精准地落在生涩的转向关节处,瞬间渗透进去,化作一层极薄的润滑水膜!
“再试!”
叶梦情再次尝试转动舵轮。
这一次,虽然依旧沉重,但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消失了,转向变得迟滞但可控!播种机的前轮终于能随着舵轮的转动而改变方向!
“好!现在,前进!”冷月心声音发颤。
叶梦情眼神一凝,右手输出的“机械灵力流”陡然加强了几分!
嗡——!咔哒咔哒咔哒!
传动箱内的嗡鸣声陡然拔高!齿轮咬合声更加急促有力!地轮的滚动速度明显加快!整台沉重的钢铁造物,如同一个蹒跚学步却力量巨大的巨人,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着仓库大门的方向移动!
“走!走起来了!”
“神机!神机在走!”
“快!快把门全打开!”刘大和几个村民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过去,合力将沉重的仓库大门完全推开!
灰蒙蒙的晨光瞬间涌入,照亮了仓库内弥漫的烟尘。在众人激动、敬畏、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这台融合了异界智慧、修真力量与原始匠心的灵能播种机,第一次真正地驶出了它诞生的地方,驶入了被灰雾笼罩的、贫瘠的土地!
巨大的木质包铁地轮碾压过泥土地面,留下两道清晰而深刻的辙印。齿轮咬合与连杆运动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的、与周遭衰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力量感。
“神迹…真的是神迹…”孙铁跟在后面,脚步踉跄,目光痴迷地追随着那转动的齿轮,仿佛在朝圣。
冷月心快步跟在叶梦情身边,紧张地观察着每一个部件的运行状态:“排种器频率稳定!开沟器深度正常!覆土轮运转良好!叶总,灵力输入再平稳一点!对!就这样!可以尝试加速了!稍微加大灵力输出!”
叶梦情依言,小心翼翼地增加着灵力输出。播种机的速度明显提升!虽然依旧称不上快,但已经远超人力牵引的速度!后方,均匀的种子开始从鸭嘴开沟器落下,被覆土轮精准地覆盖上薄土!
“成了!播种成功了!”冷月心激动地握拳。
然而,就在这成功的喜悦刚刚升腾的瞬间——
异变陡生!
“吱——!!!”
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传动箱内部爆发!如同无数根钢针在疯狂刮擦铁皮!
紧接着,整个传动箱剧烈地、高频地震动起来!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挣脱束缚!原本稳定而清脆的“咔哒”声瞬间变成了混乱无序、令人心悸的“哐当!哐啷!”的金属撞击声!
整台播种机猛地一抖!如同喝醉的巨人,前进的轨迹瞬间变得歪歪扭扭!
“怎么回事?!”叶梦情脸色一变,立刻试图收回灵力。
但已经晚了!
传动箱内部,一个负责转换方向的、由孙铁反复锻打、叶梦情亲手切割的青铜轴承,在高速运转和巨大扭力下,因为材料内部一处极其微小的、未被发现的铸造气泡,在应力集中点——啪嚓一声!彻底崩裂!
失去约束的齿轮瞬间错位!巨大的力量失去了传导的路径,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传动箱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冲撞!
轰隆!!
一声闷响!传动箱侧面一块加固用的精铁板竟被内部暴走的零件生生顶得凸起、变形!整台播种机失去了大部分动力,仅靠着惯性,如同失控的蛮牛,猛地朝右前方冲去!而那里,正是钱家精心打理、种着几垄低阶灵草“凝露草”的药田!
“不好!快停下!”冷月心失声惊呼!
叶梦情第一时间切断了灵力输入!但巨大的惯性依然推着沉重的机体向前猛冲!她拼命向左打舵轮,试图转向!但失去有效传动的转向机构此刻如同焊死,纹丝不动!
“药田!要撞上药田了!”刘大惊恐地指着前方。
眼看那冰冷的钢铁巨兽就要碾入那片脆弱的绿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
一声带着焦急、听起来却依旧有些“憨傻”的惊呼响起!是林倾城!他一直默默跟在人群后面,此刻仿佛才反应过来。
只见他一个踉跄,像是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身形极其“笨拙”地向前猛扑几步,好巧不巧地,正好扑到了失控播种机的前进路线上,眼看就要被那巨大的地轮碾过!
“傻儿(爸爸)!”叶梦情和小凤同时惊叫!
然而,就在林倾城看似要被卷入车底的瞬间,他那双布满老茧、平日里只会劈柴挑粪的大手,以一种快到模糊、却又显得“手忙脚乱”的姿态,猛地抓住了播种机前端用来牵引的、足有成人手臂粗的精铁挂钩!
“给我…停下!”他口中发出“吃力”的低吼,脸上憋得通红,仿佛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双脚死死蹬住地面!
刺啦——!!!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瞬间盖过了传动箱的噪音!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那两根由精铁打造、足有手臂粗细、专门用来承受巨大拉力的坚固挂钩,在林倾城那双“情急之下”爆发“蛮力”的大手中,如同两根被烧红的铁条捏在巨人手里,竟被硬生生地、扭曲变形!巨大的力量通过挂钩传导到整个前架,硬生生将失控前冲的庞大机体拖拽得猛地一顿!
哐当!轰隆!
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又被强行拖拽,沉重的播种机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前轮猛地离地翘起!整个机体如同醉汉般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带着令人心碎的金属呻吟声,侧着身子,轰然砸进了钱家药田的边缘!
咔嚓!噗嗤!
几株即将成熟的凝露草瞬间被沉重的机体碾得粉碎,翠绿的汁液混合着泥土溅射开来。精心打理的田垄被压塌了一大片,泥土翻卷,一片狼藉。而播种机本身,一侧的地轮悬空,传动箱彻底没了声息,只有变形的挂钩和扭曲的前架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
仓库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灰雾在无声地流淌,还有林倾城“呼哧呼哧”的、仿佛累脱力般的粗重喘息声。他松开那双“力大无穷”的手,看着被自己“不小心”捏成麻花状的精铁挂钩,脸上露出一种极其“茫然”和“后怕”的表情,挠了挠头,对着叶梦情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闯祸了”的傻笑:
“小…小姐姐…俺…俺好像…力气用大了一点点…这铁钩子…它…它不结实啊…”
在他身后,钱家药田的惨状,与那台侧翻在泥地里、冒着袅袅青烟(传动箱过热)的钢铁巨兽,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远处,刚刚闻声赶来的几个钱家仆役,看着自家被毁的药田,再看看那台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怪物”,以及徒手捏弯精铁挂钩的“傻爹”,全都僵在原地,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荒谬。
完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