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肉的香气在牙狗屯的上空飘荡了整整一天。
从晌午开始,各家各户的灶房烟囱就陆陆续续冒起了炊烟。先是“刺啦刺啦”的爆锅声,接着是“咕嘟咕嘟”的炖肉声,再后来,各种香气就混在了一起——有红烧的酱香,有清炖的肉香,有爆炒的油香。
孩子们像过节似的在屯子里疯跑,手里攥着大人给的小块熟肉,你咬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小脸上油光光的,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晒谷场上,分肉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程立秋站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后面,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摆着一杆大秤。王栓柱和程大海负责称肉,赵老蔫拿着个小本子记账。猎队的其他小伙子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插队。
“张婶家,五口人,五斤肉!”王栓柱喊着,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割下来,扔到秤盘上。
张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提着个竹篮子,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么肥的肉,谢谢立秋,谢谢猎队的兄弟!”
“下一户,刘老三家,三口人,三斤!”
队伍排得老长,从晒谷场一直排到屯口的井台边。男人们抽着烟说笑,女人们凑在一起议论哪块肉好,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程立秋看着这场景,心里踏实。按老辈传下的规矩,祸害庄稼的野物,打回来就得这么分——受损的户多分,参战的人多分,剩下的全屯平分。这规矩传了几十年,为的就是让大伙知道:在屯子里,有事得一起扛,有福得一起享。
王老五两口子站在队伍最前面。程立秋亲自给他们称肉——两条完整的后腿,每条都有十几斤重,肥膘足有两指厚。
“五叔,这两条腿你拿着,”程立秋把肉装进王老五带来的麻袋里,“剩下的五十斤,一会儿让栓柱给你们送家去。”
王老五眼眶又红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漂亮话,这时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立秋,叔叔谢谢你。”
“应该的,”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地毁了,肉补上。过两天我让合作社的人帮你把地重新整一整,种点晚茬的菜,还能赶上秋收。”
王老五媳妇在一旁抹眼泪,一个劲说“好人呐,好人呐”。
队伍慢慢往前挪。猎队的每个人也都分到了额外的五斤肉——这是用命换来的,没人有意见。程立秋自己也留了一份,最好的里脊和一块五花肉,准备回家给魏红炖汤补身子。
分到一半时,人群后面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尖利的女声嚷嚷着:“让开让开!我也要分肉!”
众人回头,只见孙寡妇挤开人群,硬生生从队伍中间插了进来。这女人四十来岁,梳着个油光水滑的髻,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孙寡妇是屯里有名的泼辣货,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个半大儿子,日子过得紧巴,但嘴皮子厉害,从不肯吃亏。屯里人一般不愿招惹她。
她挤到桌子前,把手里的小簸箕往桌上一放:“俺家菜园子前几日也被野猪拱了,咋不分肉?”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一瞬。
程立秋皱了皱眉:“二婶,你家菜园子被拱了?啥时候的事?”
“就就前些天!”孙寡妇眼珠转了转,“我那一畦小白菜,刚长起来就让拱了,心疼得我哟”
王栓柱忍不住开口:“二婶,我昨天还从你家菜园子过,那小白菜好好的,一个叶子都没少。
“你懂啥!”孙寡妇叉起腰,“是前些天!都让我拔了重种了!”
程立秋没跟她吵,转向人群:“有谁看见孙二婶家菜园子被拱了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住在孙寡妇隔壁的李大娘说:“立秋,我天天在院里干活,没听见二婶家菜园有啥动静。倒是她家那几只鸡,老往我家菜园跑,叨坏我好几棵苗。”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孙寡妇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泼劲上来了,不肯认输:“咋的?就许王老五家分肉,不许我家分?欺负我寡妇人家是不是?”
她这一哭二闹的架势摆出来,程立夏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有些人啊,现在当官了,就一碗水端不平了。亲疏远近分得可清楚呢。”
这话说得阴损,暗指程立秋偏袒王老五是因为关系好。
程立秋看了嫂子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孙寡妇面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二婶,您家菜园子到底被没被拱,咱们现在就去看看。要是真被拱了,别说五斤肉,我程立秋再补您十斤。可要是没被拱”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那您这就是存心捣乱,耽误大家伙分肉。按屯里的老规矩,捣乱分肉的,往后三年,屯里不管分啥都没她的份!”这话一说,孙寡妇慌了。
屯里确实有这个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分肉分粮是大事,捣乱的人要受罚。三年不分东西,在这靠集体过活的屯子里,可是要命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我就是说说”孙寡妇的气势一下子蔫了,抓起桌上的簸箕就想溜。
“等等。”程立秋叫住她。
他从桌上割下约莫一斤重的一块肉——不是好肉,是块边角料,肥多瘦少。扔到孙寡妇的簸箕里。
“这肉,是看在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的份上给的,”程立秋看着她,“但二婶,做人得实诚。下次再这样,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孙寡妇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挤开人群走了。程立夏媳妇见势不妙,也跟着溜了。
分肉继续。但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到底有些变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
赵老蔫凑到程立秋耳边,低声道:“立秋,你瞅见没?程立夏媳妇跟孙寡妇走得近。这俩凑一块,准没好事。”
程立秋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明镜似的。
肉分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晒谷场上只剩下些碎肉末和血迹,几只野狗在远处转悠,眼巴巴地望着。
程立秋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王栓柱跟上来:“立秋哥,我帮你把肉送回去。”
“不用,就这点东西,我自己拎得动,”程立秋说,“你忙活一天了,早点回家歇着。对了,五叔家的肉送去了吗?”
“送去了,刚让铁蛋他们扛过去的。”
两人正说着话,屯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小跑着进了屯子,马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戴顶军绿色的帽子,脸上长着几颗麻子,嘴角往下耷拉,看着就不好惹。
马在晒谷场边停下,那人勒住缰绳,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停在程立秋身上。
“哟,分肉呢?”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收获不错啊。”
程立秋没见过这人,但看他这做派,不像好人。
王栓柱低声说:“立秋哥,这人我认识,是公社供销社刘副主任的小舅子,外号‘刘麻子’,不是啥好鸟。”
程立秋心里有数了。供销社副主任的小舅子,跑到屯子里来,还专挑分肉的时候,准没好事。
刘麻子翻身下马,也不拴马,任由那畜生啃路边的草。他走到程立秋面前,上下打量着桌上还没收拾完的肉。
“这是那头大野猪的肉吧?”刘麻子伸手摸了摸一块肥膘,“啧啧,真肥。听说你们打死了头猪王?”
“嗯。”程立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那猪王得有三四百斤吧?”刘麻子眼里的贪婪藏不住,“皮呢?獠牙呢?那可是好东西。”
程立秋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皮留着自家用,獠牙做纪念。”
“别啊,”刘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兄弟,我是公社供销社的,认识不少路子。你这皮和獠牙,卖给我,保证给你个好价钱。猪王的东西,市面上可少见。”
“不卖。”程立秋直接拒绝。
刘麻子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别急着拒绝嘛。你看,你们屯子以后卖山货、买东西,不都得经过供销社?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程立秋看了他一眼:“刘同志,我们屯的山货,都是按规矩卖给收购站。皮和獠牙是私人物品,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麻子,转身开始收拾桌子。
刘麻子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鞭子,枣红马吃痛,嘶鸣一声跑远了。
王栓柱看着那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程立秋摇摇头:“这种人,少惹为妙。但真惹上了,也不用怕。”
收拾完东西,程立秋拎着分给自己的那份肉往家走。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火烧云,把屯子的土墙草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路过井台时,几个妇女正在打水。看见程立秋,都笑着打招呼。
“立秋回家啦?今儿可辛苦啦!”
“这肉真肥,晚上炖上,香飘半条街!”
程立秋笑着回应。但走过去后,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没?立秋卖熊胆得了好几百”
“可不是,参田也挣钱,渔场也挣钱”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啦”
声音很小,但程立秋耳朵尖,还是听见了。他没回头,心里却沉了沉。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回到家,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魏红在灶房里忙活,大姐在院子里晾衣服。小石头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
“回来啦?”魏红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看见程立秋手里的肉,“哟,这块里脊真好,瘦的多。我给你切点,晚上炒个里脊丝。”
程立秋把肉递给妻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魏红一边切肉一边说:“刚才孙寡妇来过了。”
程立秋动作一顿:“她来干啥?”
“说来借盐,”魏红手下不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但我看她那眼神,东瞅西看的,不像借盐的样。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立秋擦干手,走到灶房门口:“她还说啥了?”
“就问了些闲话,”魏红想了想,“问你最近忙不忙,参田收成咋样,合作社挣不挣钱。还说她娘家有个侄女,在县里当售货员,想介绍给你认识。”
程立秋眉头拧了起来。
魏红看了丈夫一眼,声音低了些:“立秋,我瞅着孙寡妇最近跟程立夏家走得挺近。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打啥歪主意?”
程立秋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魏红放下刀,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丈夫:“我觉得,树大招风。你现在产业大了,眼红的人多。咱们得小心点。”
这话说到程立秋心坎里去了。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跟栓柱他们说,往后陌生人打听咱们的事,一律不说。送礼的,一律不收。”
“还有,”魏红补充道,“屯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也得防着点。我今天去井台打水,听见有人说你卖熊胆挣了大钱,眼红得不行。”
程立秋苦笑:“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咱们自己行得正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刘麻子、孙寡妇、程立夏这些人凑一块,早晚得出事。
肉炖好了。魏红盛了一大盆,又炒了个土豆丝,拌了个凉菜。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
小石头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不忘说:“娘炖的肉真香!”
大姐给瑞林瑞玉夹了些捣碎的肉末,两个小家伙吃得吧唧吧唧。
程立秋给魏红夹了块最瘦的:“你多吃点。”
魏红也给他夹了一块:“你也累了一天了。”
大姐看着这小两口,笑着说:“你们啊,就别让来让去了,都多吃点。”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程立秋放下筷子去开门,是屯长老李头。
“李爷,吃了没?没吃一块吃点。”程立秋让开身子。
李老头摆摆手:“吃过了。就是过来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李老头压低声音:“立秋,今天刘麻子来屯里的事,我听说了。”
程立秋点点头:“您怎么看?”
“那小子不是好东西,”李老头毫不客气,“他姐夫在供销社管着物资分配,他借着这层关系,到处倒腾东西,心黑着呢。你今儿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记恨。”
“我不怕他记恨,”程立秋说,“但得防着他使坏。”
“对,”李老头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我寻思着,他可能盯上你的皮货了。猪王的皮,熊胆,这些东西在黑市上值钱。你得藏好了,别让人惦记。”
“我晓得了,谢谢李爷提醒。”
李老头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屯里的主心骨,得稳住了。有啥事,咱们一起扛。”
送走李老头,程立秋回到屋里。魏红问:“李爷说啥了?”
“没啥,就是提醒咱们小心点。”程立秋重新坐下,端起碗,却没什么胃口。
魏红看出丈夫心事重重,也不再多问,只是又给他夹了块肉。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程立秋坐在炕沿上,检查枪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用过枪,都要仔细保养。
魏红在灯下做针线,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红,”程立秋忽然开口,“等过些日子,咱们把院墙加高,再养两条狗。”
魏红抬起头:“咋突然说这个?”
“防着点总没错,”程立秋说,“我现在常不在家,你带着孩子,得多注意安全。”
魏红放下针线,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立秋,你别太担心。屯里大多数人都是好的。孙寡妇他们,掀不起多大浪。”
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
“我知道,”他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现在日子好了,更不能出岔子。”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过了一会儿,魏红轻声说:“立秋,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你办了合作社,屯子里有些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感觉到了。以前大家看他,就是看个能干的猎户。现在,那眼神里多了羡慕,多了嫉妒,多了算计。
“人就是这样,”程立秋叹了口气,“你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你富了,就都围上来了。有真为你高兴的,也有想占便宜的,还有巴不得你倒霉的。”
魏红把头靠在丈夫肩上:“不管别人咋样,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程立秋搂住妻子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不管外面风风雨雨,只要这个家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屯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程立秋吹灭油灯,躺在炕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孙寡妇的胡搅蛮缠,刘麻子的贪婪眼神,程立夏媳妇的阴阳怪气,还有井台边那些低低的议论这些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不致命,但让人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魏红的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她安详的脸上。
程立秋轻轻把手放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以前,他只要养活自己就行。现在,他要养活这个家,要带领猎队,要办好合作社,要让全屯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还有那个藏在深山里的秘密
程立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着呢。但不管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魏红带着孩子们在地头等他,笑容灿烂。
那是他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