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利多岛电影宫。
九月初的地中海阳光,少了盛夏的暴戾,却依旧带着粘稠的热度。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吹过圣马可广场旁这座辉煌却略带年代感的建筑外墙,拂过那些举着长枪短炮、穿着各色马甲的记者的汗湿脸膛。
水晶影业制作总监方静瑶步履匆匆地穿过拥挤的红毯区侧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清脆而急迫的节奏。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一边应付着几句意大利语的问候,一边拨开眼前晃动的人影,目光锐利地投向放映区入口附近那两个熟悉身影的主人公之一——刘艺菲。
“汪董。”方静瑶在汪言身边站定,微微欠身,声音压得低,但语速极快,“刚拿到消息,《爱·人间》媒体场结束,反馈不错,尤其游老师和于蓝老师的表演,被几个欧洲媒体形容为‘沉默的惊雷’,田导也很平静,只说了句‘谢谢’。不过……”
她快速瞥了一眼旁边正盯着电影宫主厅大门的刘艺菲,刘艺菲侧对着她,穿着一身清爽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长发随意挽起,露出光洁的脖子,只是那挺直的背脊里绷着一股微妙的劲儿。方静瑶顿了一下,继续对汪言说:“《色戒》那边,早上媒体首映场的反应确实……挺两极。一部分人非常推崇,说李安导演技法炉火纯青,汤唯的‘献祭式’表演令人震撼;另一部分,特别是美国几家媒体,直白地说‘过于沉迷身体的展示’,还有伦理争议之类的……热度是有了,但水有点浑。”
汪言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只简单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他的目光也落在刘艺菲那边。方静瑶立刻会意,不再多言,又汇报了几句媒体采访安排,便悄无声息地融入熙攘的人群中。
刘艺菲转过身来,眉头微蹙,带着点询问的神气:“怎么?《人间》那边有消息了?”她还是关心田壮壮导演的心血,那是水晶影业冲击威尼斯的重要筹码。
“嗯,媒体场结束了,反应挺好。”汪言走过去,顺手替她理了下额角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刘艺菲很享受这种亲昵,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一点。“田导还是老样子,宠辱不惊。”
“那就好。”刘艺菲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又投向电影宫那两扇厚重的雕花铜门,“时间差不多了吧?该我们进去了。”
《色戒》下午的首映场。
他们避开了主入口的人潮,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入放映厅。里面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银幕的微光和观众席安全通道幽绿的指示灯。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香水味和一点陈旧座椅特有的味道。
找到座位坐下,刘艺菲调整了下姿势,尽量放松自己。银幕亮起,片头字幕是熟悉的电懋风格。故事开始,岭南大学的学生剧团,民国气息浓郁……一切都还在刘艺菲可接受的文艺片范畴内。
然而,当剧情推进到香港,汤唯饰演的王佳芝与梁朝伟饰演的易先生那场着名的麻将戏后,气氛开始变得粘稠、压抑。刘艺菲渐渐感到些微的不适,那是一种心理上的窒息感。当画面最终无可避免地切入上海那间布满阴影、气氛诡异的公寓,进入那场被外界渲染得沸沸扬扬、长达七分钟的“重头戏”时……
银幕上,灯光昏昧,人影缠绕,肉体在镜头前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布景、道具、演员的每一寸肌肤和肢体语言都被放大到极致。汤唯的表演是忘我的,挣扎的,恐惧与情欲交织,带着献祭般的绝望。而梁朝伟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冰棱,锐利、冰冷、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放映厅里一片死寂。刘艺菲能听到前排有人不自觉地调整坐姿,能感觉到身边汪言身体纹丝未动的气息。
可她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指在宽大的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不是因为裸露本身多么低俗——作为一个职业演员,她理解剧本要求的必要性——而是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将女性身体和隐秘情感作为筹码和武器、置于男性权力和审视之下的冰冷氛围。
她猛地想起了几个月前,同样是在一个酒店套房的书房里,那份摊开的《色,戒》剧本最终落在了别人手里。妈妈刘小丽的激烈反对犹在耳边:“茜茜!这种戏不能接!尺度太大,对你影响太坏!”还有汪言当时冷静得近乎残酷的话语:“剧本要求摆在那里。接了就要脱得干干净净。汤唯选了这条路,她得受着。你不一样,茜茜,你不是这块料。拍完这种戏,后半辈子你能走出来吗?”
是啊,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一阵强烈的后怕混杂着恶心的感觉涌上来。刘艺菲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可那画面带来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着她的神经。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果当初是她坐在片场里,在众目睽睽之下,拍下那些镜头……她会不会有勇气面对今天的银幕?面对此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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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受不了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汪言,几乎是带着点凶狠地低声说:“我不舒服!”声音干涩得厉害。
汪言立刻侧过脸看她,借着银幕的光,能看到她脸色发白,眼神里是极力压抑的慌乱和不适。“哪里不舒服?”他低声问,带着关切。
刘艺菲没回答,只是伸手,精准地找到他腰侧最软的那块肉,指尖带着所有的情绪和力气,狠狠一掐!力道之狠,连汪言都猝不及防地倒抽一口冷气——“嘶!”
“陪我去洗手间,现在!”刘艺菲丢下这句话,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怒火。
汪言皱着眉,看了一眼银幕。那场戏还在继续,光影明灭中,人物命运走向关键节点。就这一瞬间的犹豫,刘艺菲心里的火苗蹭地一下窜到了顶!
装什么装!看得多“入迷”啊!是不是觉得人家演得真好?身体真美?眼神真勾人?
刘艺菲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身下的皮椅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闷响,惹得前排几位专注观影的外国观众不满地回头瞪视,眼神里明显带着被打扰的责怪。
“看什么看!”刘艺菲在心里吼了一句,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愤怒烧得她眼眶发热。她看也不看汪言,也不管周围的目光,踩着高跟鞋就快步往出口方向冲去。
汪言暗叹一口气,赶紧起身跟上。
走出封闭燥热的放映厅,走廊里明亮的光线和带着水汽的海风瞬间涌来,吹散了压抑感,却吹不散刘艺菲心头的怒火。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远离电影宫主入口的一处僻静走廊拐角,才猛地停住脚步,转身。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斑斓的光影,在她愤怒的脸上跳跃。
汪言紧跟着在她面前停下脚步,还没开口问“哪里不舒服”,刘艺菲已经先发制人,刚才那点“病恹恹”的伪装消失得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指控。
“怎么样?装不下去了?”她抱着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刚才看得多起劲啊汪大导演?汤唯那身段,那表现,那……演技,精彩得很呐!是不是特别有深度?”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汪言:“……”
他下意识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醋海生波”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现在绝对不能火上浇油地说出那句“你吃醋了?”,否则眼前这位小祖宗绝对能在这里掀起一场堪比威尼斯海啸的风暴。
“瞎想什么呢?”汪言尝试转移她的注意力,“这片子不是你看了几眼就吵着要走的吗?怎么这会儿成了我看起劲儿了?”
“我瞎想?”刘艺菲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怼到他鼻子前,眼睛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刚才那段……那场‘关键戏’,梁朝伟演得多好啊,‘情感’多丰富啊!汤唯更是‘放得开’,演得‘忘我’!汪导您看得那叫一个专注!啧啧,艺术家的欣赏角度,就是和我们凡人不一样!”她把“情感”、“放得开”、“忘我”、“艺术家”、“欣赏”这几个词咬得极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她的脸蛋因为愤怒憋得通红,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向清澈温和的双眸此刻燃烧着怒火,又蒙着一层水汽,明明是在指控他,却带着一种只在最亲近人面前才流露的委屈和执拗。
汪言心头一软,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茜茜,那都是角色……”
“别碰我!”刘艺菲反应极大地“啪”一下打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连远处走廊尽头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角色?好一个角色!”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角色就活该脱光了给人看?给人评头论足?给人当成……当成……”她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替代那份屈辱感,“当成满足某些人眼球的‘艺术牺牲品’?!”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当初!要是当初我没听你和妈妈的话,脑子一热接了这本子……那今天!坐在里面被所有人、包括你!那样‘欣赏’身体细节的人!会不会就是我?!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也看得‘津津有味’,分析得‘头头是道’!!!汪言!!!”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这一串,她自己先愣住了。周围过于安静,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不远处的几个白人工作人员虽然听不懂中文,但那激烈的语气和肢体语言已经足够传递信息,都停下脚步,好奇又尴尬地看着他们这边。
巨大的羞耻感和委屈瞬间淹没了刘艺菲。她只觉得脸烫得像着了火,再待下去一秒都会爆炸。“混蛋!”她狠狠地、带着哭腔骂了一句,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电影宫外面冲去,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难堪的地方!
汪言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拔腿追上去。冲出电影宫大门,耀眼的阳光和外面嘈杂的人声热浪扑面而来。广场上人很多,游客、记者、影迷,到处是镜头闪烁的危险地带。他一眼看见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往旁边人少些的石阶方向冲。
“站住!”汪言加快脚步,终于在石阶下方一把拽住了刘艺菲的胳膊。
“放开!你放手!”刘艺菲用力挣扎,扭动着身体想摆脱他的钳制。
“闹够了没有?!”汪言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火气,“不看清楚情况就跑出来?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
“谁跟你闹了!我难受!”刘艺菲猛地转过头,眼圈通红,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我看着难受行不行?!我替汤唯难受!替她……被那样看觉得恶心!替我自己后怕!我差一点……差一点就……那不是艺术!那是……是……”她哽咽着,努力在脑中搜寻着那个让她愤怒至极的词,“那是把自己扒光了扔在祭台上!去填导演野心的无底洞!是献祭!!!”
这句话砸出来,带着她全部的委屈和愤怒,声音不小,瞬间吸引了附近本就蠢蠢欲动的几个记者的注意。两个举着相机的狗仔已经迅速调整镜头,瞄准了目标——争吵中的汪言和刘艺菲!
汪言眼神骤然变冷,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一个错步,用身体挡住射向刘艺菲的镜头,同时手臂用力,半强制地将她护在自己身前和墙壁之间,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低声命令:“跟我走!”
刘艺菲还在气愤中扭动挣扎,但也意识到在外面被拍到争吵绝非好事。她半推半就地被汪言强有力的手臂环着肩背,几乎是裹挟着快速拐过石阶,七弯八绕,闪进了一条离主路有段距离、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是典型的威尼斯古老巷道。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温热,两边是斑驳褪色的石墙,有些墙皮剥落了,裸露出里面灰色的墙坯。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带着浓重海腥味的木桶和散落的木板,混杂着一点垃圾发酵的酸气扑面而来。虽然气味不佳,但总算安静下来,没有那么多探究的目光了。
刘艺菲背靠着阴凉潮湿、凹凸不平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刚才爆发时的那股劲泄了,只剩下翻涌的委屈、害怕、尴尬和后怕。她抬起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放开!”她还在挣扎,声音却带上了浓浓的鼻音,气势也弱了许多。
汪言依言松开了圈住她的手,高大的身影却依旧拦在她与巷子出口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他沉默地注视着眼前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的女孩,眼神复杂难辨。
“难受是吧?”汪言的声音沉下来了,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静,“替汤唯难受?替她委屈?觉得不公平了?可她接剧本的时候清清楚楚,没人拿刀逼她点头。合同签了,戏拍了,片子放了,这就是她的选择。路是她选的,骂名也得她自己扛。荣耀或口水,都得受着。茜茜,”他的目光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你自己想想清楚,汤唯今天能坐在《色戒》的首映礼上,看自己一丝不挂地在银幕上挣扎、喘息,看那些眼神和镜头是如何切割和描绘她的身体……那是她作为演员的职业选择!是她走这条路要付出的‘代价’!你觉得不堪?你觉得难受?那只是你的感受。”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无形中带来更大的压迫感:“换做是你呢?刘艺菲?”他的声音低沉而锐利,“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看自己光着身子在银幕上演戏的人是你,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跑出来?躲在这里跟我吵架撒泼?嗯?你自己连看别人拍都觉得羞愤难当,觉得恶心,觉得那是‘献祭’……那你告诉我,你自己拍得了吗?你能坦然地演下去吗?你能拍完了之后,若无其事地坐在最前排的首映礼上‘欣赏’吗?你告诉我!”他的质问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
刘艺菲被他逼问得张口结舌,眼泪掉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底有个小角落被狠狠戳中了。
“我为什么要死命拦着你?不是因为我会难受!更不是因为我汪言看不得自己女朋友演那种戏!”汪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火气,却又强压着,“是因为我太知道你是谁!太知道你这丫头!你刘艺菲,骨头里就不是汤唯那种人!你根本扛不住这种‘献祭’完之后带来的风暴和漫长的自我煎熬!”
他伸出手,捏住她小巧却倔强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他的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似乎要一层层剥开她的所有伪装,直视她最脆弱的内核:“你现在替汤唯难受,替她委屈,觉得她被侮辱了被伤害了……那你呢?茜茜,扪心自问,如果你拍了,你在杀青后第一件事会是什么?你会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连镜子都不敢照?!”
“你会不会在每次面对采访,听到他们问‘为艺术牺牲的感受’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会不会在午夜梦回,想起那些镜头,一遍遍重温那种屈辱感?!”
“刘艺菲!你不是一个能把自己的情感和肉体彻底切割开来,只当作表演‘工具’的机器!你有心!你太重感情!太重别人的看法!太重自己的那份……自持和羞耻心!这种尺度的戏对你而言,拍下来根本不是表演,而是凌迟!是后半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折磨!你自己说,是不是?!”
一连串的诘问,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刘艺菲的心上。汪言说出的每一个“会不会”,都精准地描绘了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和不敢面对的软弱。是的,她无法想象。如果银幕上那个人是自己……她可能已经崩溃了。
“你……你给我闭嘴!”刘艺菲终于嘶声力竭地喊了出来,猛地甩开汪言的手,眼泪汹涌而出。“我不是说她错!我不是……我不是怪她选择了这条路……”她语无伦次地抽泣着,用手背捂住脸,“我就是……就是受不了……受不了那种……把女人扒光了当成牲口一样盯着看的眼神!还有那些镜头……那么赤裸裸的审视!我觉得……恶心!我觉得侮辱!为女人难过……也……也为自己害怕……还有!还有你!你刚才……你看得那么认真!你……”
那点微弱的、夹杂着委屈和愤怒的嫉妒,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我看的不是汤唯。”汪言打断她,斩钉截铁,眼神坦荡无波,“我看的是光!光打在梁朝伟背上勾勒出的阴影轮廓,看他的手指如何传递出压抑和掌控;看镜头怎么在汤唯惊恐的瞳孔上停留,那一点反光是后期故意加的,还是布光的效果?看剪辑师怎么用梁朝伟背影的晃动和急促的脚步剪辑点来制造节奏和张力……茜茜,”他无奈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语气放缓,带着一丝苦笑“我坐在那里,眼睛盯在银幕上,脑海里分析的是调度、构图、表演的分寸感、镜头语言的推进逻辑……就像医生盯着手术台上的器官看的都是病变一样,那层隔着的东西,叫职业习惯!那跟你看电影的视角,隔着十万八千里,明白吗?”
刘艺菲愣愣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只有坦荡甚至有点无奈的认真。刚才冲上头顶的、裹挟着嫉妒与恐惧的血气似乎开始缓慢地消退。理智的小人摇摇晃晃地爬上来。是啊,他是导演,他看东西的习惯,她其实比谁都清楚。看他《加勒比海盗》、《猫鼠游戏》、《蝙蝠侠》的样片,他总能第一时间挑出动作设计的衔接问题,灯光角度的偏差,甚至演员台词里某个音节的处理不当……
银幕上那些刺目的画面,在他眼里或许是分解成无数个技术的、情绪的零件。可她是演员刘艺菲,是个二十岁的姑娘。她看的是画面本身带来的冲击,是感同身受的尴尬,是自己代入角色后的难堪与绝望。那瞬间被汪言的“专注”点燃的醋意和怒意,更像是一场由“不堪画面”为引线、引爆了她内心深处所有“后怕”与“庆幸”的巨大情绪崩溃。
她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帆布鞋尖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小点污水污渍,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视线的支点。巷口隐约传来游客的笑语喧哗,更衬得这条肮脏小角落的安静带着难堪。
委屈、羞愧、还有一丝被安抚后的茫然交织在一起,最终她只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反正……反正我就是不爽。”
汪言看着她这副样子,再大的火气也瞬间消散了,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颊上还挂着的泪珠和水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好了,”他低叹一声,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醋也吃了,脾气也撒了,人也丢到威尼斯电影宫门口了……刘小姐,气顺点了没?”
这句调侃瞬间让刘艺菲的脸“腾”一下烧了个通红!耳朵根都火辣辣的!
“谁……谁吃醋了!”她猛地抬起头,试图挽回最后一点面子,手指却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汪言t恤的下摆,“我那是……那是基于专业女演员视角的……美学批判!艺术批评!”
“嗯,”汪言非常配合地一本正经点点头,“批评得很‘深刻’。汪导深受启发,自愧弗如。回头写个一万字观后感好好反省一下‘凝视角度问题’。”
“你还笑我!”刘艺菲气得抬手就要捶他,这次汪言却没躲也没拦,反而顺势抓住了她抬起的手腕,轻轻一带。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小。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夹杂着无奈、宠溺和小小甜蜜的暖流弥漫在狭窄闷热的小巷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眼底映着对方的影子。
就在这刚刚和解、微妙升温的时刻——
“嗡嗡嗡——嗡嗡嗡——”
急促而高调的震动铃声,毫无预兆地从汪言的裤兜里猛烈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刺耳的震动声在狭窄静谧的小巷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刚刚恢复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那片因尴尬、委屈、和解与一点点重新萌芽的温存交织而成的、脆弱而微妙的空气。
刘艺菲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想从他身前那股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息圈子里撤出来。可她的手腕还被汪言握着,他的力道不算大,却足够牢固,带着一种安抚又不容挣脱的沉稳。这短暂的拉扯让她脚步微顿,只拉开了小半步的距离。
汪言眉头拧了一下,眼神深处那点因为刘艺菲难得的羞涩(虽然是被他调侃出来的)而生出的温和迅速沉淀下去,重新被一种职业性的锐利取代。他没有立刻松手或掏手机,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刘艺菲近在咫尺的、还带着水痕和微红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她现在的状态能否单独待一下。
“别乱跑,”他低声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带着毋庸置疑的命令口吻,“站这儿等我。”
那眼神里的东西刘艺菲太熟悉了——不是哄女友时的迁就,是谈工作时绝对的掌控。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和不爽还没完全散尽,但也被这眼神震慑住,下意识地撇撇嘴,没再挣扎,算是默认了他半禁锢的姿态。只是把脸撇开,目光落向小巷墙角堆着的那两个散发着海腥味的朽木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衬衫的下摆,一副“你赶紧接完电话我还气着”的别扭模样。
汪言这才松开她的手腕,迅速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台黑色的诺基亚商务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方静瑶。
这通电话绝对和工作有关,而且很重要。否则她不会在这种微妙时刻打来。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说。”汪言的嗓音比在放映厅和刚才安抚刘艺菲时要低沉、冷硬得多,没有任何开场白。
巷子太安静了,尽管电话那头的音量控制得很好,但刘艺菲离得近,还是能隐约听到听筒里传来方静瑶略带焦急、语速很快的声音碎片。
“汪总……情况有点……《人间》(刘艺菲心里一沉,这是田壮壮导演的《爱·人间》)……媒体……负面……攻击……宗教……政治隐喻……非常尖锐……组委会那边……”
方静瑶的声音虽然刻意压着条理,但里面的信息量爆炸且充满火药味。
刘艺菲的心猛地揪紧了!间》是田导的心血,更是水晶今年在威尼斯的主推作品!她才刚为它的媒体场正面反馈松了口气……负面?攻击?宗教?政治隐喻?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电影节这种地方,杀伤力太大了!
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也顾不得继续闹别扭,身体不自觉地绷直,耳朵下意识地竖起来,紧张地看向汪言。
汪言拿着手机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下颌线明显绷紧了些。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隼,专注地听着,几秒钟内没有任何回应。方静瑶似乎还在那边详细汇报着什么。
“……对,主要集中在大西洋西岸媒体……纽约时报、好莱坞报道的记者……措辞狠毒……指责田导的叙事手法‘刻意淡化历史背景’下对家庭苦难的呈现‘有美化苦难、为沉默辩护的嫌疑’,甚至……甚至影射影片对‘某些不可言说的时代压力’的隐喻是‘为旧日招魂’……他们抓住的是家庭悲剧下那个隐忍沉默的旧时代文人父亲角色(游老师饰)的形象塑造,解读为‘对特定意识形态的温情回望’……”
刘艺菲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词句,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具体指控是什么,但“指责”、“狠毒”、“影射”、“招魂”、“意识形态”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刺进她脑子里。田导和于蓝老师他们……这部电影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们怎么能这样曲解?!
一股被泼脏水的愤怒感瞬间盖过了刚才个人的情绪。她猛地又看向汪言。
汪言依旧沉默地听着。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刘艺菲太熟悉他了,他越是沉静,眼底深处那点寒光就越盛,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就越强。她仿佛能看到他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词句背后的用意和可能造成的破坏力。
“……还有……更麻烦的一点……”方静瑶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他们……他们把影片中母亲(于蓝饰)那个反复出现、最后被砸毁的基督受难铜十字架……解读为对中国传统文化被‘暴力取代(象征砸毁)’的控诉……是……是‘对中国发展道路的隐喻攻击’……”
刘艺菲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太荒谬了!那个十字架是母亲的信仰寄托!象征着她对苦难的救赎希望,最后被砸毁是家庭崩溃的体现!跟国家道路有什么关系?!这简直是生拉硬扯!恶毒至极!这已经不是艺术批评,是赤裸裸的政治构陷了!目的就是要把田导的电影定性为“反华”“立场问题”!她气得浑身都有些发颤。
这一次,汪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那丝波动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刘艺菲捕捉到了。
几秒的沉寂,像无声的雷霆。
“谁在主导?”汪言终于开口问,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他不需要问方静瑶这些指控的具体内容,电话那头的表述足够清楚。他关心的是源头。是哪个记者?还是哪股力量在背后推动?是单纯的意识形态偏见,还是有人蓄意抹黑打击水晶影业这个竞争对手?
“……暂时锁定三个记者,但……”方静瑶那边似乎在翻动什么资料,“他们的文章几乎同时刊发,像是……协调好的……另外,华谊和博纳那边……他们的人反应很微妙,没有帮忙灭火的意思……王忠磊甚至……私下和人说‘水晶这次玩火过头了’……”意思很明白,不仅没帮忙,可能在幸灾乐祸甚至暗中拱火?毕竟《功夫之王》才刚杀青,正是华谊力推的作品,水晶若在威尼斯栽了跟头对他们有利。
刘艺菲听得又急又气!王忠磊那小人!田导的片子碍着他什么了?!
“组委会那边呢?”汪言继续问,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我们第一时间找了评委会联络人说明情况,强调是恶意曲解。那边……反馈很官方,说会关注,但尊重媒体的‘批评自由’,暗示不会干预媒体观点……”方静瑶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忧虑,“关键是现在舆情已经开始发酵,一些立场偏右的媒体在转发渲染……如果扩散开,尤其是在电影节这个敏感节点,可能会影响……”
影响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影响田导的导演奖项,影响评委会对这部电影的评价,甚至影响水晶影业的国际声誉!
汪言沉默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像是漫长的时间被压缩凝固了。小巷里只有海水拍打远处石壁的模糊声响和海鸥的鸣叫。
“知道了。”汪言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没有提高音量,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按计划a走。第一,立刻把我们掌握的那些媒体过往对类似题材(如《活着》、《霸王别姬》)的双标评论截图、报道对比整理出来,通过合作公关公司打包匿名发送给组委会主席、副主席及主要评委,重点突出他们在面对‘苦难与人性探讨’时的区别对待和双重标准。”
刘艺菲眼睛一亮!这招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二,”汪言的命令没有丝毫停顿,“立刻联系我们相熟的欧洲影评人、社会学者和文化评论员,尤其是之前对《爱人间》发表过深度正面评论的,请他们撰写解读文章,从纯粹家庭伦理剧、人性救赎的角度正面反击那些指责,弱化、消解甚至嘲讽那些生硬的政治隐喻解读。稿子要快!要猛!要占据西方主流专业媒体发声渠道。”
“是!已经在联系了!”刻应道,“乔治·桑普那边刚回邮件,表示愿意立刻动笔。”
“嗯。”汪言对此似乎有所预料,“第三,让田导那边……保持一切如常。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回答记者问题就按照准备好的口径回答,只谈电影艺术、家庭故事、演员创作。对所有涉及政治解读的提问,一概不回应,不纠缠,不争论。”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有人追问得厉害,让他说一句话:‘电影在讲人的困境,不是符号的斗争。’就这一句,重复说。”
刘艺菲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句话——“人的困境,不是符号的斗争”。简单却有力!直接点明了影片最核心的立意和那些歪曲指控的可笑之处!
“最后一点,”汪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寒意,像冬日里最锋利的风,“把这次挑头闹事的记者的姓名、供职媒体、联系方式,还有他们在社交平台上的所有公开发言和私人背景,全部整理好。名单备份给我和班克斯(锚点影业执行总裁平)各一份。锚点影业和他们所有的合作,无限期冻结。未来,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国内和好莱坞……就别想再看到他们‘公正报道’的影子。”
电话那头的方静瑶深吸了一口气,明显是被这最后一条的狠厉镇住了,但语气却像是吃了定心丸:“明白!汪总!我立刻去办!”她很清楚,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种态度——水晶影业不是软柿子,背后有好莱坞资本力量和中国大陆庞大市场做支撑。
挂了电话,汪言将手机随手塞回裤兜。他没立刻说话,也没看刘艺菲,锐利如刀的目光穿过狭窄的巷口,仿佛能穿透重重叠叠的水城建筑,落到远处电影宫那场无形的媒体战场之上。
小巷里一时间只剩下远处传来的游客喧闹模糊背景音,和两人并不均匀的呼吸声。
刚才电话那头传出的只言片语、那些恶毒的指控和潜在的危险,让刘艺菲彻底从个人的小情绪里挣脱了出来。她看着汪言的侧脸,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线,那如同磐石般沉静的、却蕴含巨大能量即将爆发的姿态,让她心头那份委屈和后怕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同仇敌忾。
“……汪言?”她小声地叫了他一声,声音有点发干,带着还没完全平复的紧张。
汪言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从远方的战场收回,重新落在她带着关切、担忧和尚未干透泪痕的小脸上。那眼神里的刀锋般的寒意还未完全敛去,却又在她眼底映照下,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丝。
“看来,”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但少了那份冰冷,多了一丝疲惫和对现实的无奈嘲讽,“我们这电影节的清净……算是泡汤了。”
刘艺菲看着他,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半眯起的深邃眼眸里映着的小小的自己。刚才巷子拐角处的短暂温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电影宫前那无形的战场传来的肃杀寒意和对峙的压迫感。
她深吸了一口巷子里带着垃圾微酸气息的空气,努力挺直了脊背。
汪言长出一口气:“走吧。回酒店。该干活了。”
这场威尼斯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