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威尼斯,凌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夜晚残余的微凉。天边刚刚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水面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似的轻雾。一艘贡多拉悄无声息地从幽深的水巷里滑出,船身划开墨绿色的水面,荡开几圈涟漪,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汪言推开酒店房间厚重的木质窗框,带着水汽的湿润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夹杂着远处早起游客细碎的谈笑声和若有若无的船只马达声。屋子里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他回头看了眼大床,刘艺菲裹在松软的被子里,睡得正沉。半张脸陷进枕头里,黑色的长发如瀑般散开,铺满了洁白的枕套。旁边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份只吃了几口的肉酱意面餐盘,盘子边缘残留的番茄酱汁已经凝固发干,旁边的玻璃杯里,剩下没化完的冰块孤零零地躺着。
昨晚他回房时,就看到她抱着厚厚一摞剧本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想必是连轴转的展映放映、红毯亮相和媒体采访耗光了她的精神。
就在这时,搁在客厅小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周岩”的名字。汪言快步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在光线稍暗的客厅里接起电话。
“汪总,”周岩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清晰,冷静,带着一贯的效率感,“您私人飞机飞北京的航线刚协调好了,上午十一点半从马可波罗机场起飞,落地时间预计是咱北京时间的凌晨两点四十左右。曹明轩那边已经联系好接机的车,在t3等。”
“嗯。”汪言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客厅沙发旁摊开着的行李箱,里面是整理到一半的衣服和一些电影节期间的文件资料,“田导那边今天什么安排?”
“田导状态非常好,比前两天更放松些了。”回答,“下午两点是《爱·人间》的官方媒体见面会,田导确定亲自参加。另外,”他顿了顿,语速没有变化,但信息量却沉甸甸的,“《色戒》的媒体场和首映场观众反馈,今天早上汇总报告出来了,评价……非常极端。有影评人直接在报纸专栏开骂,措辞激烈,说它‘沉溺于扭曲的视觉奇观,是对东方女性形象的粗暴消费与剥削’。但同时,欧洲几家最重量级的媒体《银幕》、《解放报》还有意大利本土的权威影评人,都给出了接近满分的评价,认为是‘展现了人性在极端情境下复杂而脆弱的诗意之美’,‘李安大师手笔’。威尼斯本地一些小报的标题就……更露骨了,‘东方瓷娃娃的破碎日记’。估计后续围绕这片的口水和争议,短时间不会消停,热度还会持续走高。”
汪言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依旧平稳:“知道了。你和曹明轩沟通好,让田导那边不必理会这些噪音,尤其下午的见面会,就按之前准备的来。他的电影,内核在那里摆着,不需要别人来定义。记者提问如果越界,直接打断,不用客气。”
“明白。”周岩回答得干脆利落。
挂掉电话,汪言推门回到卧室。床上,刘艺菲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一头黑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和肩膀上,睡眼惺忪。“言哥?”她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迷糊劲儿,“是不是……该走了?”
“嗯,十一点半的航班。”汪言走过去,顺手把她脸颊上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拨开,“醒了?赶紧收拾东西吧,时间有点赶,机场那边还要处理退税那些事。”
刘艺菲“哦”了一声,像是被按了开关,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带着点小女生特有的急切和敏捷,“我去洗漱!”她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步小跑就冲进了浴室。很快,房间里就响起了水流声和刷牙的动静。
汪言看着床头柜上那碗早已干硬冷却的意面,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端走了盘子。
威尼斯,马可波罗机场,候机室。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点,候机室里人来人往,肤色各异的面孔,大多是结束电影节行程准备离开的电影人、记者和游客。汪言和刘艺菲夹杂在人群中,两人都戴着普通的棒球帽,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身边跟着周岩和助理小王。他们看起来和普通旅客没什么两样,只是偶尔有人认出刘艺菲,投来好奇或惊喜的目光,但也大多克制地没有上前打扰。
刘艺菲手里拿着杯在机场咖啡店买的冰美式,小口小口地啜着,另一只手刷着手机。的喧嚣透过屏幕传递过来:威尼斯的东方之光、李安色戒争议、巩俐红毯气场几个词条依然高挂热榜前十,而《爱·人间》获全场起立鼓掌也顽强地挤进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不时把手机递到汪言眼前。
“喏,言哥,你看这条英文影评,”她指着屏幕,“把游老师和于蓝老师的表演夸上天了,说‘每一个微小的颤抖都充满力量’‘连细微的呼吸停顿里都是戏’,太精准了。”
汪言瞥了一眼,顺手帮她把滑落的帽檐往上推了推:“应该的。游老师的底子在那儿放着,几十年的舞台功底,于蓝老师也一样,都是祖师爷赏饭吃的人,火候到了自然会发光。”他的目光扫过热搜榜单下面夹杂的其他信息流,一条不起眼的国内新闻标题跃入眼帘——【华谊兄弟宣布:《集结号》国庆档后将启动全国密集型宣传,冯小刚导演亲自带队巡回造势】。
刘艺菲指尖滑动,又调出一张被媒体广泛转载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晃动,但现场氛围感十足:威尼斯电影宫里,《爱·人间》放映结束,灯光亮起,全场观众自发地起立鼓掌。照片前景是前排侧边的位置,田壮壮导演手臂似乎是刚抬起来,还未来得及放下,脸上带着点不习惯这种场面的微愣,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四周不断闪烁的闪光灯下,显得有些无措。在他身边,白发苍苍的游本昌老师,穿着一件朴素洗旧了的灰色中式盘扣薄外套,清瘦的身体挺得笔直,手里拄着一根朴素的木质拐杖。老人脸上没有太多激动,只有一种历尽千帆后的深深感慨和欣慰交杂。坐在椅子上的于蓝老师,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温和沉静的笑容,双手合十,轻轻而有节奏地鼓着掌。
“当时田老师眼圈都红了,”刘艺菲看着照片,小声地说了一句,带着点心疼,“他平时话那么少,情绪压得那么深的人……真不容易。”
汪言伸出手,握了握她空着的那只手,掌心温暖干燥,给她一种安稳的感觉:“嗯,这片子的分量,他和两位老师扛住了。”他没说更多,只是这简单的动作和话语,让刘艺菲刚才那点小小的感慨瞬间找到了依托。
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闪出一个背着硕大单反相机的亚洲面孔记者,目标极其明确地直奔刘艺菲而来,录音笔几乎要戳到她面前,操着带点口音的普通话开口就问:“刘艺茜小姐!方便问一下吗?您这次作为制片方代表出席这么高规格的电影节,却未能主演任何入围片子的女主角,心里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特别是错过了威尼斯这样一个重要的平台,会不会对您《魔女》明年的冲奖之路产生一定影响?您怎么看?”
问题尖锐刻薄,带着明显的挑事意味。周岩和助理小王立刻警觉地往刘艺菲身前挡了半步。
汪言眉头刚蹙起,话还没出口,刘艺菲已经停下了脚步。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慌乱,也没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只是异常平静地看着那个急切的记者,眼神清澈坦荡。她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没多久的微沙,却字字清晰,温和又干脆:
“我这次来威尼斯,是以影片制片人之一,以及一名普通观众的身份来的。能在大银幕上第一时间看到这么多风格各异的优秀作品,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也学到了很多新的东西。”她顿了顿,语速平稳,“至于《魔女》,那是徐克导演的作品,我百分百相信他对电影的判断力,相信他作为导演对整个电影故事和氛围的整体把控。影片需要向观众证明什么,不需要靠提前预测某一个奖项来衡量。奖项是锦上添花,电影本身的力量和价值才是根。”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旁神色淡然但气场稳如泰山的汪言,又看向那个记者,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底气:“而且,这次我们水晶不是有田壮壮导演,有我们的《爱·人间》在这里吗?”
说完,不等那记者再张嘴追问任何后续,她自然地挽住汪言结实的手臂,微微朝对方点了点头,径直绕过他向安检通道走去。步子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笃定。那记者似乎被她这一套流畅的应答噎住了,愣在原地片刻才想抬脚追上去,被汪言一个不经意的回眸淡淡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又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屏障,让记者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通道入口。
直到走进相对安静一些的通道,周围只剩下脚步的回声,刘艺菲才悄悄舒了口气,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有点烦。”
汪言捏了捏她挽着自己胳膊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嗯,处理得还行。”他很少会直接表扬这类事情,这句“还行”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
刘艺菲侧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的黑曜石:“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你挡在最前面吧?”
“嗯。”汪言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保持住。”
接下来是漫长的十三个小时航程。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平流层之上。刘艺菲看完了随身携带的一本《红楼梦》后,枕着汪言的肩膀沉沉睡去,睡颜安稳。汪言则一直没怎么合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泛着冷光,他面前摊开的是新发来的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昆仑资本的月度简报:标题是“9月国际能源市场价格波动风险及预判(简)”,内容密密麻麻全是图表和数据点,重点分析了原油期货近期剧烈震荡的潜在诱因和应对模型的调整建议(附件详述)。第二份是水晶星河(经纪公司)的评估报告:详细汇报了旗下朱亚文、罗晋、唐嫣、张译几位重点签约演员近期的表演集训成果(请了中戏、北电的老教授辅导)、试镜反馈。
机舱外的光线从昏黄到漆黑再到熹微的光亮。时间就在枯燥的数据和安静的阅读中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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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凌晨的首都机场,灯火通明依旧,但喧嚣的峰值明显已经过去,只留下一种疲惫的静谧感。通道出口处,黑色奔驰商务车低调地停在指定位置。车前站着两个身影,陈振宇和秦婉华(水晶星河经纪公司总经理)。两人都穿着利落的衬衫——陈振宇是深蓝色商务款,秦婉华则是米白色真丝质地,脸上都带着长途飞行旅客家属该有的那份理解和淡淡倦意。看到汪言和刘艺菲走出来,两人立刻打起精神迎上几步。
“汪总,辛苦了。”陈振宇很习惯地接过汪言手里的小型登机箱,动作麻利。“艺菲,累坏了吧?这一路够折腾的。”秦婉华则微笑着对刘艺菲说,语气熟稔亲近,“车上给你们备了点温蜂蜜水和杏仁小面包,先垫垫肚子。家里阿姨说了,给你们熬了小米山药红枣粥,回去了刚好热着喝,胃里舒服些。”
“还好,在飞机上眯了一觉。”刘艺菲对着熟人,语气明显放松随意了很多,带着点小小的懒散,“婉华姐,这么晚还劳烦你跑一趟。”
“这有什么,应该的。”秦婉华笑着摆摆手,“快上车吧,外面凉。”
车子驶上空旷安静的机场高速,窗外是凌晨时分北京特有的景象——路灯孤独地延伸向远方,偶尔有大型货车轰鸣而过,近处的高楼偶尔亮着零星的光点。刘艺菲靠在后座汪言宽厚的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景色,困意再次上涌,眼皮开始有些打架。汪言则和陈振宇低声交谈着。
“田导那边威尼斯后续的闭幕红毯和颁奖安排都确认了?安保人员到位了没?”汪言问。“都确认了,秦婉华(方静瑶)全程陪着。闭幕红毯嘉宾邀请函已经拿到,安保方面我们联系了威尼斯当地声誉最好的团队,曹明轩也安排了几个信得过的宣传助理贴身跟。”陈振宇汇报道,“另外,国内的预热通稿,曹明轩那边准备了几套方案,看田导拿金狮的可能性,分梯次发。他意思是等您落地定个时间,看是今天上午还是中午,他过来跟您过一遍?”“让他下午来四合院吧。”汪言揉了揉眉心,“威尼斯那边天亮后随时有动静,让曹明轩盯紧,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帽儿胡同四合院。
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院门,一股混合着淡淡中药香气和夜来花香、以及初秋夜晚特有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几盏特意调成暖黄色的地灯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洒下柔和的光晕,像在无声地迎接着主人归来。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刘小丽披着件薄外套,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时尚杂志。听到大门响动,她立刻放下杂志站起身。
“回来了?厨房灶上热着粥,给你们留着呢。”她目光温和地在女儿脸上扫过,带着明显的关切,“茜茜,怎么看着……瘦了点?还有点晒黑了?威尼斯海边日头那么毒?”
“妈!”刘艺菲立刻来了精神,小跑两步过去亲昵地抱住母亲的胳膊,“哪有瘦啊!我每天都吃好多!海风倒是有,但没太注意……哎呀,就是跑的地方有点多。”她拉着母亲就往后面的小饭厅走,“正好饿了呢!婉华姐还惦记着粥呢!”
汪言跟刘小丽简单打了个招呼:“阿姨,这么晚还没睡。”也跟在后面走进饭厅。
热乎乎的小米山药红枣粥立刻被端了上来,盛在温润的瓷碗里,稠糯甜香,散发着安心的食物味道。旁边一小碟酱得乌黑油亮、清脆爽口的六必居酱黄瓜条。在这初秋微凉、经历长途跋涉又接近凌晨三点的深夜里,这碗朴素的粥带来的熨帖舒适感,远胜过任何米其林餐厅的冷盘意面。
汪言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勺子。陈振宇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递过来。一份是水晶影业投资法务部发来的加急件——【风险提示:水晶星河签约演员雷佳音(新签)因参演话剧《我爱桃花》与某外部工作室(非经纪类)项目合同存在潜在义务冲突及违约风险,建议处理预案】。另一份则是盖着中影集团红头的正式邀请函——邀请水晶影业作为联合制片方之一,参与张艺谋导演继《满城尽盖黄金甲》之后的新片筹备工作,影片暂定名《山楂树之恋》(改编自同名小说)。
汪言靠在椅背上快速浏览着。片刻后,他在雷佳音那份报告第一页的空白处签了几个字,合上递给陈振宇:“风险不算大,按预案第一条和第三条交叉执行去处理,控制好节奏,别影响新人状态。该赔的违约金按合同从公司账上走。”他声音平静果断。
对于张艺谋那份邀请函,汪言手指在那印刷体的大标题“《山楂树之恋》”上点了点,沉吟了几秒,对陈振宇说:“替我跟韩董事长回个电话,心意领了,感谢韩董第一时间想着我们。但公司手上几个重点项目的周期都卡得很紧,田导《爱·人间》后续国内宣传、批片、发行要跟,《魔女》后期进入攻坚阶段,《风声》马上开始大规模宣发预热,实在抽不出精力和团队资源了。等田导从威尼斯凯旋回来,我单独做东,请韩董和田导他们几位一起聚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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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丽在一旁安静地小口喝着牛奶,听着他们讲工作上的安排切换。刘艺菲则小口小口地吃着粥,耳朵也竖着听他们对话,眼睛在汪言和陈振宇之间悄悄打转,偶尔瞥一眼那份写着《山楂树之恋》的文件封面。她现在虽然不再直接插手公司管理,但对水晶的整体布局和汪言的取舍还是有着浓厚兴趣。尤其张艺谋导演的邀约,看起来不小,汪言竟然直接婉拒了?
吃完“夜宵”简单洗漱后,两人回到主屋卧室躺下。刘艺菲是真累了,脑袋沾到枕头没几秒,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汪言在她之后躺下,刚拉好被子没多久,放在他那边床头柜的手机,屏幕就在一片寂静中骤然亮起,同时开始“嗡嗡嗡”地持续震动起来,带着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姜文”。
汪言皱着眉,在震动声中摸索着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清楚了名字才接通。带着点刚刚被从浅睡眠边缘强行拉回的沙哑和不耐:“喂?”
“喂什么喂!我说老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姜文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浓重的北京腔瞬间炸开,即便隔着上万公里的电磁波,穿透力依旧十足,震得旁边的刘艺菲似乎不安地动了动,“哥哥我这趟威尼斯可是憋着劲来的!我这《太阳照常升起》辛辛苦苦拉扯到现在,就等着在这电影宫亮个相,给世界人民看看,你倒好!片子还没亮完相呢,人就跑路了?!跑回北京喝热汤睡觉去了是吧?!”
汪言闭着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心内侧,声音努力保持平静:“国内事多。月底还得赶回伦敦接着拍《蝙蝠侠2》。再说,《太阳》是你一手拉起来的孩子,我充其量就是个站台的‘吉祥物’,我走不走,影响你看孩子出息吗?”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姜文在电话那头毫不买账,“谁说你就是个吉祥物了?我要的就是你这个吉祥物!你和茜茜往那儿一站,那就是行走的头条!闪光灯那都自带流量!现在倒好,我这边正热火朝天准备首映礼呢,你拍拍屁股溜了!到时候台上就我一个光杆司令唱独角戏?那些国外媒体记者谁鸟我老姜啊?你这不是拆我台吗!”
汪言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索性掀开被子下床,怕吵醒身边的茜茜,轻轻走到窗边。窗外小院里,天光开始熹微,石榴树的轮廓也清晰起来,枝头挂着的果实沉甸甸的。他压低了几分声音:“姜导,你这片子往那儿一放,凭你姜文这俩字,还用得着我和茜茜去压阵?谁不知道你的电影往哪儿放都是焦点?”
“少给我戴高帽子!”姜文哼了一声,随即声音似乎正经了点,但那股混不吝劲还在,“不过老弟,我知道你那句‘赔了不好交代’是说给外面听的屁话。我拍电影也不是冲奖去的,艺术嘛!随心所欲!但是啊,”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罕见地透出点认真劲儿,“这戏,杨董事长可是真金白银投进来的,拖了这么些年,哥们儿我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呢。要是在威尼斯,或者在咱自己家后院票房上栽一大跟头,杨老板脸上挂不住,我这心里它也窝囊不是?所以啊,”他顿了顿,声音又拔高了,“你小子甭管在哪儿,我这《太阳》的首映礼,你必须给我到场!还得带上你家那神仙妹妹一块儿露脸!听到没?你要是不来,哥哥到时候可真生气了!不是闹着玩的那种!”
汪言听着他前半段像是讲道理,后半段又是胡搅蛮缠,无奈地呼出一口气:“行行行,知道了。等田导这边事情收尾,我看时间安排。”
“这才对嘛!”姜文的声音立刻变得满意又高亢,“说定了啊!到时候见不着人我就派人去逮你!挂了!对了,帮我向茜茜带个好!告诉她姜叔叔的片子,她必须捧场!”
电话戛然而止,干脆利落。
汪言拿着还有余温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失笑地摇摇头。这个姜疯子。
窗外的天空又亮了一些。汪言转过身,发现刘艺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点没完全褪去的睡意和被打扰后的懵懂,但嘴角已经微微向上抿着,弯起一抹促狭的笑。
“是姜叔叔?”她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时的鼻音。
“嗯,”汪言走回床边坐下,“逼我答应带你去他首映礼站台。”刘艺菲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他怕自己新片口碑扑街?”
“一半一半吧。”汪言伸手揉了揉她睡得乱乱的头发,“《太阳》对他意义有点不一样,憋太久了,有点急。”
“那得去呀!”刘艺菲很自然地顺着他的手蹭了蹭,像只讨好的小猫,“正好我也特别好奇姜叔叔这次拍的《太阳》到底是多‘魔幻’。他之前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很不一样。”
汪言捏了捏她软嫩的脸颊:“睡饱了就起来收拾吧,下午还有一堆事。”他指的是下午曹明轩要过来汇报威尼斯那边的情况以及国内《爱·人间》后续的宣传铺垫计划。
威尼斯时间,九月五号下午两点整。利多岛,电影宫媒体活动室。明亮的房间,落地窗外是波光潋滟的海面。
田壮壮、游本昌、于蓝三位主创坐在铺着红色绒布的长桌后。翻译坐在最边上,方静瑶(代表制片方水晶影业)和曹明轩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台下是满堂的中外记者,长枪短炮早已准备就绪。
提问一开始还算中规中矩,多围绕着影片的创作初衷、对老龄化社会问题的观察深度,以及两位国宝级演员教科书级的表演展开。田壮壮穿着他那标志性的、略显宽松的灰色改良中山装,坐在中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当被一位法国记者问及为何选择这样一个沉重主题,以及如何平衡其艺术表达与伦理困境时,他才缓缓拿起话筒,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低沉中带着特有的金属质感:“选择这个故事,是因为它离我们每个人都很近。”他语速很慢,字斟句酌,“生老病死,是生命无可回避的过程。每个人都终将步入暮年,都可能面对银幕中所呈现的那些困境——衰老带来的无助,尊严与病痛的撕扯。这不是某个地方特有的故事,更像是整个人类在面对时间洪流时必然遭遇的挣扎与困惑。我更倾向于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观察者’角度去记录这种挣扎,不做评判,只是呈现。”他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远处海面上的一点波光,“至于影片结尾那个决定……它或许只是提供了一种可能性的展现,一种极端情境下的选择。它的重量,它背后的伦理考量,我想交给每一位走进影院的观众,由他们自己内心的天平去衡量。”
简洁,冷静,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却少有情感的外露。
话筒递给游本昌。老人坐得笔直,接过来。他没立刻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轻轻扶了一下自己那根略显简陋但被打磨光滑的木拐杖顶端。“我今年七十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沉,但那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某种特殊的分量,清晰地穿透整个会场,“陈树棠这个人物身上的许多感受,对我来说,并不完全陌生。但我演他,并非要演一个纯粹的病人,或者一个被生活彻底击垮的人。不是的。我演的,是一个最普通的男人,一个丈夫,如何在生命最无望的边缘,拼尽最后一分心力,试图去守护、去留住他所爱的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最终的、也是最后的——尊严和体面。”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仿佛能看进每个人的心里,“这种‘守护’,或许它的方式充满争议,甚至难以被理解。但在那一刻,在那个瞬间,驱动它的源头,是爱。不是仇恨,不是疯狂,而是源于最朴素的爱。电影如果能传达出这一点,传达出这种在至暗时刻依旧可能存在的人性温热,或许就够了。”他微微停顿,环视全场,睿智的眼神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醒:“一部电影能改变现实吗?或许很难。但我希望,它能唤起一些思考。关于我们如何彼此善待,如何在彼此生命的黄昏,给予尊重和温暖。这远比纠缠于某个具体选择的对与错,更为重要。”
这番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的话,让原本有些细微嘈杂声的会场彻底安静了下来。不少记录中的记者都抬起头,忘记了笔尖的滑动,专注地凝视着台上这位银发老人。
旁边的于蓝老师脸上一直带着温婉沉静的笑容,此时也拿起话筒,声音柔和却有力量,带着岁月磨砺出的通透:“林瑞芳这个角色,许多人第一眼看到的,可能是她承受的病痛折磨,是她身体上的无力与衰弱。但对我而言……我看到的,是在这层层包裹的沉重与不便之下,一个女人从未屈服的骄傲和不屈。她抗争到了最后一刻,她恐惧失去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尊严,她内心深处害怕成为所爱之人的沉重拖累。这种‘骄傲’,它不是虚妄的高傲,而是一个生命对于自身存在价值发自本能的守护。和游老师一起拍戏的这些日子,我最大的感触就是——爱,有时并非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生离死别,它就藏在那病榻前一次无声的擦汗,是绝望深渊里一个彼此凝望的眼神,是最终……那个或许令人心痛但带来了平静的决定之中传递出来的沉甸甸的分量。”
三位主创,三种风格,田壮壮的理性冷峻、游本昌的哲思厚重、于蓝的温润细腻,却奇妙地融汇成一体,共同诠释着关于生命、尊严与爱的深沉命题。会场的气氛凝重而充满力量。
提问环节自然有记者试图挑刺。一位来自英国的娱记显然想制造话题,抛出问题直指影片结局是否具有所谓“美化非常规选择”的引导性,甚至影射其对社会伦理的潜在冲击。曹明轩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面带职业微笑,但声音清晰地盖过了对方后续的话语,用流利的、毫无口音的英语说道:“各位记者朋友时间宝贵。间》致力于展现的,是人性在面对普遍性的生命困境时的复杂境遇与内心抉择,其艺术表达的核心始终聚焦于此。我们更希望大家关注电影本身的艺术成就和它所带来的深度社会思考。关于影片具体情节设置的解读与讨论,我们更期待观众在走进影院后,通过完整的故事体验来做出自己的独立判断。”
威尼斯时间,九月八日夜晚。利多岛,金狮奖颁奖盛典主会场。
华灯璀璨,星光熠熠。属于电影人的盛大庆典达到高潮。
当颁奖嘉宾用清晰的意大利语,念出“最佳男演员——由游本昌,《爱·人间》”时,整个巨大的主会场内,几乎同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低哗声。惊讶!震惊!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白发苍苍的中国老人,在西方主流影坛几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他的对手们不乏好莱坞巨星和欧洲实力派。
镜头瞬间捕捉到主会场后排休息区(因典礼规模大,部分重要嘉宾被安排在次会场观看直播,待奖项揭晓后再进入主会场)一角。田壮壮导演正端着茶杯的手猛地顿住,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了惊讶,甚至有点茫然,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游本昌和于蓝。
游本昌老师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慢慢绽放出欣慰、感慨,最终化为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微笑。
于蓝老师双手轻轻合十,笑容温暖灿烂地向老人表示祝贺。
镜头里,在主持人的重复邀请下,游本昌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身形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拒绝了于蓝老师伸过来想搀扶的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能行。他才拿起那根朴素的木质拐杖,一步,一步,步履缓慢却异常稳健地走向通往万众瞩目舞台的入口。
接过那座沉甸甸的、象征影帝荣誉的奖座。他微微低头看着这只精美的银狮子,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在凝视着一个老朋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辉煌的舞台灯光,似乎在寻找,最终落在台下微笑望着他的于蓝老师所在的方向。全场安静下来,等待着他的感言。
“这个奖,太重了。”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带着一种历尽千帆的沙哑与醇厚,语速平稳舒缓,每一个字都如同古琴拨动,清晰无比,“比我过往饰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加在一起都要沉甸甸。”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却有力地扫过全场,“刚才田导演说,这个荣誉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要说的是,如果没有林瑞芳(他在说出这个名字时,目光再次坚定地看向了台下的于蓝),没有那个躺在病床上,被病痛困锁却从未真正放弃过生命尊严与爱的骄傲灵魂。那么,陈树棠这个人物的挣扎、痛苦,以及他的抉择,就无法如此完整地呈现给世人。是角色赋予了我生命的力量,更是我这位伟大的对手演员,于蓝老师,赋予了这个角色真正活过来的灵魂和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而充满感激:“谢谢评委会,看到了这份沉甸甸的生命故事。这份沉甸甸的属于角色的命运。”
他微微欠身,朝着台下于蓝老师的方向,朝着所有为这部片子付出的人,朝着这无垠的光影殿堂,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掌声,如同压抑许久的潮水,瞬间汹涌而起,席卷了整个会场。热烈、持久,带着难以言喻的敬意。
然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当颁奖嘉宾念出“金狮奖最佳影片——授予:《爱·人间》,导演:田壮壮”时,次休息区的田壮壮拿着那个银色的、刚领到的最佳影片提名词纪念品(一种惯例)的手彻底停在半空中。那张总是带着一丝疲惫和疏离的脸庞,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出一种巨大的、近乎空白的震惊。
镜头死死地捕捉着他。他身边站起来的制片人助理激动地小声喊着:“田导!恭喜!”
几秒后,田壮壮才像是猛地醒过神来。他没有立刻走向主会场入口(流程要求他需从侧面进入主厅上台领奖),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即,他做了一个让所有注视着他的人动容的动作——他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身边同样已经站起来的游本昌和于蓝老师的双手!
两位老人也立刻反手紧握住了他。没有言语,没有眼泪,三双手在巨大的掌声和音乐背景声中,在喧嚣而辉煌的典礼氛围之外,就这样紧紧地握在一起。游本昌老先生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用力回握田壮壮,目光交汇之处,是几十载艺术生涯沉淀下的无声慰藉和理解。于蓝老师的脸上依旧带着温暖的笑容,眼中似乎有点点亮光闪烁。
几秒之后,田壮壮才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迈开步走向通往镁光灯聚焦舞台的入口。
在聚光灯下,在主会场雷鸣般的掌声中,田壮壮接过那座真正象征最高荣誉的巨大金狮奖杯。他举了举奖杯,动作有些生涩。脸上还是没什么特别的笑容,对着话筒,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而低沉:“谢谢。这个奖,属于所有为这部电影付出过心血和真心的人们。”他的目光看向侧台入口方向,游本昌和于蓝已经由工作人员引导来到舞台内侧的待命区,“尤其要感谢我的两位主演老师:游本昌老师,和于蓝老师。没有他们对生命厚度深刻的体悟,没有他们对角色灵魂精准的把握和诠释,陈树棠和林瑞芳这两个人物就无法如此真实、如此撼动人心地走到观众面前。这个荣誉,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完成的。”
掌声再次响彻云霄,久久回荡在华丽的殿堂。
北京时间九月九日,清晨。
当“威尼斯电影节闭幕!人间》爆冷双杀,金狮最佳影片加最佳男演员!中国电影闪耀水城!”的新闻通过各种媒体渠道,如海啸般冲击着尚在清晨宁静中的国内影视圈时,各方反应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韩三平靠在他的大班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田壮壮高举金狮奖杯、游本昌鞠躬致谢、于蓝含笑鼓掌的那张照片组合拼图。他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良久,他放下平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通知宣传部所有负责人,以及院线发行部门主管,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开会!人间》的批片引进和国内宣传预案,必须立刻!马上!拿出最高规格方案!”
华谊兄弟总裁办公室。
王忠磊刚端起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就亮起了推送消息。他只飞快地瞟了一眼标题,眼神便沉了下去。他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啪地一声将手机屏幕朝下反扣在桌面上。然后端起咖啡杯,猛地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咖啡让他眉头瞬间皱了皱。
放下杯子,他迅速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了内线:“立刻通知冯导和《集结号》项目组所有骨干成员,下午两点!开紧急项目复盘及宣传加码会议!还有,让发行部的老李和院线关系的人立刻来我办公室!现在!”
他走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的清晨刚刚开始喧嚣。他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的高楼建筑,眼神沉沉如墨。水晶这借威尼斯双重大奖之势刮起的东风,已然高高扬起风帆。华谊的《集结号》,必须在国内市场掀起一场真正的惊涛巨澜,才有可能迎头对上这股强势袭来的飓风。
帽儿胡同,四合院小书房。
阳光透过窗格纸斜斜地洒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颗粒。
刘艺菲穿着毛茸茸的、有着小熊耳朵的可爱拖鞋,盘腿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板上。她面前放着一面半身高的化妆镜和一张小桌,上面乱七八糟地摊着卸妆水、纸巾、刮刀、油彩盘。镜子里的她,右半边脸正被糊上了一层惨绿色的“烂肉”造型特效胶,还没干透。这是她在为新剧《魔女》(徐克版)里的某个“毁容”桥段练习特效化妆手法。
旁边的书桌前,汪言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邮箱界面,一封来自“周岩-昆仑资本”,主题为“加密:近期操作简述及相关建议”的邮件刚刚打开。邮件内容简洁得令人窒息:
“a计划”执行情况更新:昆仑资本于2007年9月初(按原定c方案)完成对若干目标股的“结构型仓位”步年化收益率预期锁定在xx(具体数字被加密涂黑)。市场研判: wti(西德克萨斯中质原油)期货价格波动预警更新详见附件加密文件(需汪言个人密钥开启)。
他刚准备点开附件,书房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只见刘艺菲顶着半边脸的绿油油特效胶泥,顶着乱翘的头发,一手挥舞着手机,兴奋地冲了进来。“言哥!言哥!快看!快看手机!”她把手机屏幕直接戳到汪言眼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看到了吗?!金狮!影帝!双响炮啊!游爷爷真的把影帝捧回来了!”
屏幕上是国内媒体转载的威尼斯现场照片特辑:一张是田壮壮站在舞台中央,双手高高举起那座象征最高荣誉的巨大金狮奖杯,脸上依旧没什么夸张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光芒,仿佛捧着的不是奖杯,而是某种沉重而珍贵的使命。另一张是舞台下等待区近景,于蓝老师满面春风,笑容温柔而自豪地用力鼓掌。还有一张,正是昨晚那张游本昌老师在台上深深鞠躬致谢的高清定格。“你看游爷爷鞠躬那张!太有范儿了!帅呆了!还有于蓝奶奶那个笑!哎呀田叔叔肯定是懵了!你看他那表情!”刘艺菲手舞足蹈,完全忘了自己脸上的“工程”。
汪言伸出手臂,精准地架住她兴奋扑过来的上半身,防止她蹭到自己屏幕,也防止那半脸绿油油的东西弄脏他的衬衫。同时目光扫过她的手机屏幕,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嗯。游老师实至名归。”他顺手抽了张桌上的纸巾递给她,“去把脸上那半边东西蹭匀了再笑。”
刘艺菲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兴奋里,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还在扒拉着手机屏幕翻找照片:“还有还有!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就是这张!田叔叔当时眼圈都红了……”她终于翻到了那张全场起立鼓掌的照片。照片里,在前排不算中心的位置,田壮壮微抬着手臂,脸上那份混杂着惊讶、感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长久压抑后的轻微释放感,在闪光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见她还举着手机兴奋得停不下来,半边脸的绿色特效胶泥都快干了结块,汪言干脆抬起右手,用食指指侧干净的地方,在她脸颊没涂胶的那边肌肤上轻轻戳了一下,带着点提醒的力道:“快去弄脸。中午想出去吃还是让人送家里?”
“啊?”刘艺菲这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脸,粘腻的触感让她叫了一声,“哎呀!惨了惨了!”她懊恼地捂住脸,指缝里还能看到那惨不忍睹的绿色。“想吃烤鸭……不行不行,我得先去洗脸!这胶干了就难弄了!”她一边嘀咕着一边飞快地转身往浴室冲去。
汪言看着她带着一身凌乱活力冲出去的身影,再低头看看屏幕上那封来自资本世界的冷峻邮件,以及邮件上方邮件列表里关于华谊《集结号》紧急会议、中影韩三平紧锣密鼓筹备宣传等邮件标题。窗外,四合院的天井里,阳光正好。石榴树果实饱满,压弯了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