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的北京城，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尽，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尘土味儿和行道树叶子快被烤焦的糊味。华谊兄弟大厦那间能俯瞰东三环车流的会议室里，却是另外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余东，这个《太阳照常升起》的制片人兼发行方代表，正拿着激光笔戳着投影幕布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宣传计划书，嗓门儿有点劈：“姜导，咱不是自己吓自己，但这回真得拿出点硬核手段了！”
他手指点着几个标红的数字：“看看同期这对手，《哈利波特5》余威还在，《变形金刚》这才刚下画不到俩月，观众兜里那点闲钱还没缓过来！再看咱这个排片——”他调出一张表格，“首日排片率看着不低，28，但你看看具体时段，黄金场次全被那堆好莱坞续集分走了，塞给我们的全是早上十一点前、晚上十点以后的‘神仙场’！观众大清早刚睡醒还是大半夜犯迷糊？谁来掏钱看咱的《太阳》？”
幕布上花花绿绿的图表切换着，余东的脸在投影光线下忽明忽暗：“现在媒体那边的反馈，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好的，‘姜闻大师回归，影像诗篇’；也有说玄的，讲‘云里雾里看不懂’！更可气是有些小报，标题起的都是‘姜闻七年磨一剑，剑走偏锋还是江郎才尽？’这开局就不利啊！”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坐在角落沙发里，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衬衫的男人。姜闻靠在那儿，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搭在前面的小茶几上，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他旁边坐着妻子周蕴，一身素雅的米白色薄呢套裙，坐姿优雅安静。
“老姜，”余东语气缓了些，带着点语重心长的味道，“不是兄弟泼你冷水。这片子咱们都砸了血本进去，你也熬了那么多年，眼瞅着马上能见着亮了。现在这情势，光靠以前那点‘姜闻’的名头，靠铁粉儿情怀，怕是不够用了！时代变了！”
他几步走到姜闻面前的茶几旁，弯腰，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姜闻略显沧桑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我的姜导！咱得动起来了！增加宣发预算！加大路演密度！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核心票仓一个不能落！你得出面！接受深度采访，参加综艺节目也行！得把‘姜闻复出’这个点给我炒热喽！让所有人知道你回来了！带着你的《太阳》回来了！甭管片子多艺术，你得先让观众走进电影院不是？”
余东越说越激动：“我跟媒体已经吹出去了，《太阳》肯定破亿！凭您《阳光灿烂日子》当年千万人次的号召力，现在票价涨了这么多，哪怕只有四分之一的老观众买账，轻松过亿！这话头撂出去了，咱就得奔着这个目标去，可不能回头打了自己的脸！”
姜闻终于动了动，抬手把烟头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抬起眼皮。会议室明亮的灯光映照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感——那是长时间专注创作后卸下劲儿的疲惫。他看了一眼余东那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又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神色担忧但努力保持平静的周蕴。
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周蕴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温和而沉稳：“余总，我们都明白。《太阳》是老姜这么多年的心血，也是大家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你放心，老姜和我，肯定会全力配合宣传计划。该采访该上节目，你那边安排好时间地点，我们随叫随到。”
余东松了口气，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哎！还是嫂子明白人！那行，我就不多啰嗦了，赶紧去落实具体安排！”他收起笔记本，风风火火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姜闻和周蕴两个人。静默了几秒。
“累了？”周蕴轻声问，目光落在姜闻眉宇间的皱纹上。
姜闻摇摇头，又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放松陷进沙发靠背里：“宣传这东西……累人。”
“可咱不是为票房嘛。”周蕴柔声道，伸手理了理他因为坐姿略显凌乱的衣领，“余总说的有几分道理，现在市场不一样了。咱得往前走一步。”
姜闻没说话，看着窗外东三环车流如织，夕阳的金光映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有些刺眼。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眼神有些飘远。七年磨一剑，这把剑，到底能不能劈开这喧嚣浮躁的新市场？
9月21号，《太阳照常升起》全国首映礼，地点还是选在了北京，一家颇具格调的新艺术影院。夜幕降临，影院门口的红毯铺得挺长，但两侧媒体的数量，说实话，远不及一个月前《变形金刚》那种“万炮齐轰”的盛况。记者们多是冲着姜闻这块金字招牌来的，长枪短炮的焦点自然也集中在他身上，以及旁边穿着一身米白色简约连衣裙、笑容得体挽着他手臂的周蕴。
闪光灯此起彼伏。“姜导，七年了，此刻心情如何？”“周蕴，第一次作为姜太太亮相首映礼压力大不大？”“对新片的票房预期有信心吗？”“有评论说《太阳》叙事太晦涩，担心观众接受度，您怎么看？”
姜闻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略带点桀骜的笑容，一边往前走一边简洁地回应几句，语气自信满满：“心情挺好，片子放出来让大家评判。晦涩不晦涩？我觉得好作品不怕看，看一遍不够，就多看点！”
这时，红毯入口那边一阵小小的骚动，伴随着快门声密集了几倍。姜闻和周蕴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汪言和刘艺菲到了。
汪言一身黑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里面的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随意中透着沉稳。他身边，刘艺菲穿着件设计简洁但剪裁极其贴合的香槟色缎面鱼尾裙，长发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带着浅淡得体的礼貌微笑。两人并肩走来，没有太过亲昵的动作，但那种无形的气场和极其般配的登对感，瞬间就把红毯上的聚光灯吸走了大半。
“汪导！艺菲！看这边！”“言哥，和茜茜合个影吧！”“艺菲，《魔女》准备得怎么样了？”“汪导，《加勒比海盗3》全球大卖，什么时候回国拍新片？”
两人一路走来，对着镜头微微点头示意，简单回应着问题。走到姜闻和周蕴身边时，汪言主动伸出手：“姜导，蕴姐。”刘艺菲也礼貌地微笑打招呼：“姜老师好！蕴姐好！”
“好小子！终于来了！”姜闻大笑着，使劲拍了拍汪言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忙人赶不上了呢！”
“姜导的首映礼，爬也得爬过来啊。”汪言嘴角噙着笑，话里带着熟稔的调侃。
刘艺菲乖巧地和周蕴寒暄了几句。周蕴看着刘艺菲，眼神里带着欣赏和温柔的笑意，又看看汪言，打趣道：“我们家老姜总念叨着，要拉汪导好好聊聊他的太阳。”
红毯时间有限，简单招呼后几人一起走进影院内部。观众席几乎坐满了，能看出来不少是冲着姜闻导演来的观众，带着一种文艺片爱好者的气质，也有一部分是刘艺菲和汪言的粉丝。
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将近两个小时的电影，光影流动，色彩浓烈到近乎炫目。疯妈、林医生、小队长、梁老师……几个不同时空不同身份人物的命运交织又断裂，充满了象征和隐喻。影像风格极其强烈，带着姜闻标志性的恣肆张扬，音乐铺陈恢弘，却也有着挥之不去的晦涩与孤独感。
当“太阳照常升起”几个大字伴随着激昂的乐曲最终定格在银幕上，灯光重新亮起时，全场先是一片短暂的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里有赞叹，有回味，也似乎夹杂着一些疑惑不解。
主创登台，接受现场媒体和观众的简单提问。“姜导，能讲讲片中那几段超现实情节的象征意义吗？”“姜导，很多人说看不懂……”“周蕴老师，第一次主演姜导的电影，压力大吗？”
姜闻站在台上，腰杆挺直，脸上洋溢着创作者特有的兴奋红光。他侃侃而谈，从创作初衷讲到镜头语言的运用。提到“看不懂”的问题时，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看不懂？那就多看几遍！好茶不怕品，好书不怕读，好片子也一样！电影不是说明书，非要给你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不懂说明你还没找到门道，多看！思考！”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夹杂着零星的笑声。他的自信和霸气某种程度上确实能感染人。
首映礼环节结束，观众开始有序退场。姜闻特意叫住了汪言和刘艺菲。
“走，找个地方坐坐，喝两杯！这地方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儿。”姜闻大手一挥。
车子驶离热闹的影院和红毯区，没多久就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胡同，停在一处看起来不起眼、门脸古朴的四合院外。门口没有任何标识，推门进去，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假山水池，几间布置雅致的茶室点缀其中，灯光柔和，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檀香和茶香。
“我哥们儿弄的，清净。”姜闻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走进最里面一间临着后院的茶室。
周蕴很自然地开始张罗茶水，动作娴熟优雅。刘艺菲也主动走过去帮着端茶点，两个女人在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轻声交谈着电影里的一些细节和服装审美。茶香袅袅中，那边的两个男人气氛倒是轻松随意了不少。
姜闻脱了外面的工装衬衫，只穿着件灰色圆领t恤，身体陷在宽大的藤椅里，舒服地长出一口气。他端起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没急着喝，嗅了嗅茶香，然后看向汪言。
“怎么样，老弟，”姜闻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刚才在红毯那儿，我瞅着呢，你对黄求生那家伙，连个正眼都没给？还有那个唱歌的老爷子家的公子，你也够冷淡的啊。”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点老江湖的了然和不以为意，“黄求生那人嘛，我知道，湾岛那边风评就不咋地，不是啥好鸟儿，懒得搭理正常。可人家龙太子那小子，看着没啥大毛病吧？你这一路过去，感觉就我俩跟你沾亲带故了似的？”
汪言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温度适中的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带着点别的意味。他没顺着姜闻的探究往下说，反而轻描淡写地问：“姜哥，你这‘老弟’听着新鲜，以前都叫我汪导，现在改口了？”
“啧！”姜闻浓眉一竖，“那不是生分了嘛！你这年纪虽然小点，可这做派、这本事，当得起我姜闻一声‘老弟’！怎么样，这杯茶喝得顺口不？比电影院里那杯速溶的咖啡强吧？别给我扯开话题！”
汪言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眼神灼灼盯着他的姜闻，也忍不住笑了笑：“姜哥说得对，好茶不怕品。我这人吧，也差不多，看得惯的，怎么都行；看不惯的，勉强应付也是浪费时间。就这么简单。”
姜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藤椅都跟着晃荡，指着汪言：“行！这话对老子胃口！没错！看对眼儿的，掏心窝子都行；看不上，杵在那儿都嫌碍眼！痛快！”
两人碰了下茶杯，各自喝了一口。气氛放松下来。
“那行，”姜闻抹了把嘴，身体前倾凑近了些，表情也认真了点，“咱哥俩也不藏着掖着，这里没外人，你就给我来点实在的。今天这场面你也看了，片子你刚才也瞧了，你给我说说，掏心窝子的说！这票房，你觉得能到哪一步？还有口碑，你觉得最后会是个啥说法？”
他紧盯着汪言的眼睛，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不确定。这是他禁导七年后的复出力作，投入的心血可想而知。虽然他对外永远是一副自信爆棚的样子，但眼前这个比他年轻得多、却在票房市场上无往不利的家伙的评价，分量不轻。
汪言没立刻回答，他拿起白瓷小茶壶，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瞬间的脸庞。
“票房么……”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姜哥你之前问我，我说了实话可能不那么中听啊。”
姜闻一抬手，做了个“尽管放马过来”的姿势。
“假话我不会说，也没必要。”汪言放下茶壶，目光坦然地迎向姜闻，“口碑这东西，一千个人心里一千个哈姆雷特，咱不好说。我就说说你让我最有发言权的——票房这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的个人看法，不太乐观。一亿这个门槛……太难迈过去。”
这四个字落下，茶室里瞬间安静了。连旁边周蕴和刘艺菲的低声交谈都停了。周蕴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刘艺菲则睁大眼睛，带着点惊讶看向汪言，又看看姜闻。
姜闻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傲气的眼睛一下子锐利起来，仿佛两把出鞘的刀，直直刺向汪言。
“什么？”两个字从唇缝里逼出来，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太难？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这部《太阳》，最后撑死了也就一两百万人看？那不就是几千万的体量？汪言，你开玩笑呢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姜闻特有的高亢和压迫感。
旁边的周蕴赶紧站起身，几步走过来，轻轻按在姜闻的胳膊上，带着安抚的意味，同时歉意地对汪言和刘艺菲笑了笑，尤其看向刘艺菲：“茜茜，不好意思，老姜这人啊，就这驴脾气，一点就着。走，咱俩让他们哥俩慢慢聊，到那边窗口看看他们这院子的景致去，布置得还不错。”
刘艺菲也立刻会意，站起身，甜甜一笑：“嗯，我也正想看看，这闹中取静的地方设计得真好。”两个女人默契地走向了茶室另一侧的落地窗，那里光线稍暗，临着小小的天井，几丛翠竹影影绰绰。
这边，汪言看着姜闻瞬间沉下的脸和那锐利的眼神，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
“姜哥，你想想《无极》，想想《黄金甲》。”汪言的声音四平八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两部片子的投资，比水晶投拍的除去《带上她的眼睛》外所有片子加起来可能都多。按投资算票房，《无极》就该破三亿亿，《黄金甲》就该奔四亿去了。但事实呢？”
他微微向前倾身，看着姜闻的眼睛：“电影票房这东西，跟投资金额有关系吗？有点关系，但不是决定性关系。《阳光灿烂的日子》当年票房高，因为它契合了那个时代，它讲的就是大家能看懂、能共鸣的东西。《太阳》呢？哥，这片子是好片子，但它是一杯需要细品、慢品的茶，不是街边解渴的冰镇汽水。现在观众进电影院，图个痛快、看个热闹的太多了。”
汪言说完，拿起茶杯又啜了一口。
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能听到窗外竹叶在微风中摩擦发出的细碎沙沙声。
姜闻的脸色变了几变，由震惊到质疑，再到一丝挣扎和不愿接受。他端起面前的茶杯，送到嘴边，却半天没喝下去。汪言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之前对外展示的、或许连他自己内心都试图坚信的那层信心泡沫。
他承认汪言说的有道理，市场的现实就是这样。他姜闻的名气再响，也无法改变观众口味越来越商业化的趋势。他引以为傲的艺术表达，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可能就是曲高和寡。
好半晌，姜闻才重重地放下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在乌木茶盘上。他眼神复杂地盯着汪言，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的导演。
“那你说个实价，”姜闻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执拗，“按你的眼光，它值多少？”
汪言沉吟片刻，报出一个数字：“五千来万，应该可以努力冲一下。再多……”他摇了摇头，“除非发生奇迹。”
“不可能！”姜闻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但这次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斩钉截铁。
汪言没再争辩，他放下茶杯，看着姜闻脸上那明显不认同甚至有些憋屈的表情，眼中忽然掠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姜哥，要不……”汪言身体往后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咱俩打个赌？”
“赌？”姜闻浓眉一挑，像是看到了新的战场，那股子好战劲儿又被激发出来，“赌什么？”
汪言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就赌你刚才说的那个‘不可能’。如果《太阳照常升起》的最终全国票房能跨过一亿这条线，算你赢！我二话不说，你下部电影的拍摄资金，无论题材，无论预算需要多少，我无条件投至少五千万！”
听到“无条件投五千万”，旁边的周蕴都忍不住扭过头看过来，刘艺菲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姜闻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眼神发亮。
汪言继续慢悠悠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最终票房没达到一亿。我不要你钱，姜哥。我就要你下部片子，”他又特意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你下部准备弄的那部商业片，我汪言，要占一半的投资份额。怎么样？”
赌约开完，汪言好整以暇地看着姜闻。
这话里的意思太明白了。姜闻下部准备拍什么？《让子弹飞》！那绝对是一部兼具野心和商业潜力的作品！汪言赌票房不过亿，却点名要占姜闻下部真正赚钱的大片一半份额！这赌注开得，既像看好姜闻未来作品，又像是在逼姜闻正视眼前《太阳》的现实困境。
姜闻愣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纷呈。先是惊讶于汪言敢开出这么大赌注——五千万无条件投资！紧接着是诧异于汪言竟然这么精准地点出他下部要弄“商业片”，并且胃口不小地要一半份额！最后，是混合着被理解、被挑战、甚至有点被算计又好笑的复杂情绪。
几秒钟后，姜闻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几乎有点神经质的大笑，拍着藤椅扶手：“哈哈哈！好小子！汪言啊汪言！真他妈的有你的！”
他指着汪言，笑得有点喘不上气：“嘴上说着不看好我这太阳爬不过山头，心里头倒是惦记着我下一座金山呢？！还盯得这么准！一半？哈哈哈！你这胃口可真不小！”他眼中闪烁着棋逢对手的光。
这笑声冲淡了之前凝滞的气氛。
周蕴赶紧走过来，脸上带着嗔怪又得体的笑容，轻轻推了姜闻胳膊一下：“瞧你，笑得跟个孩子似的！”她转头对汪言说，“汪导，让你见笑了。我家老姜这人就这样。不过还是得谢谢你啊，这么看重老姜的新片。”她的话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丈夫面子，又感谢了汪言，还悄悄化解了这场赌约可能引发的尴尬——听起来更像是汪言对姜闻才华的认可和投资意愿的表达。
汪言也笑了：“嫂子客气了。”
正当气氛再次融洽时，姜闻放在旁边小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余东”两个字。
姜闻笑容还没收回，随手按了免提。
“喂？”电话那头传来余东那标志性的、带着火急火燎的大嗓门，“姜导！首映礼结束了？你们还在那影院附近吗？”
“啊，刚走，在一个朋友这儿喝茶。”姜闻看了一眼汪言和周蕴。
“哎呀我的姜导！还喝茶呢！”余东在那头的声音拔尖了，透着十足的焦虑，“第一波上座率数据刚出来了！惨淡！太惨淡了！全国大城市的黄金场，上座率平均不到三成！有的电影院十点以后那场，简直跟包场似的！这跟我预想中的差太远了！”
电话里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小小的茶室，让气氛瞬间又绷紧了些。
姜闻下意识地看了汪言一眼，汪言端着茶杯，垂着眼睫，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
“这个……可能刚开始宣传还没铺开？”周蕴在一旁轻声接话，试图缓和。
“我的亲嫂子！咱宣传预算也下去了，您和姜导都答应配合了，可这开局不利，必须得立刻加大马力啊！”余东的声音更急了，“我的想法是，不能再等了！就这几天！马上！加大路演力度！覆盖所有一线和省会城市！你俩，都得参加！特别是姜导！光有新闻稿不行，得靠你的人气去撑场子！媒体深度采访，能排上的热门节目，能上就上！必须把‘姜闻携新片重磅归来’这个热度给我炒爆了！把想看艺术片的，想看姜闻的，都他妈给我拉进电影院去！咱们得争分夺秒抢首周末啊！”
余东的话连珠炮似的，根本不容人插嘴。
姜闻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急促声音，脸上的表情从听到惨淡数字时的惊愕阴沉，慢慢变成了烦躁和不耐烦，他下意识地又想点烟。
周蕴立刻按住他的手，抢过了手机，语气依旧温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余总，你冷静点，别急。你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太阳》是老姜，也是咱们大家的孩子，没有不尽心尽力的道理。你放心，计划你安排，该跑多少城市，该上哪些节目，具体行程你让团队发给我，我和老姜一定全力配合，随叫随到。”
她的话语如同温水，瞬间浇熄了余东电话那头喷出来的焦灼火苗。
余东在那头明显松了口气：“哎！行！行！有嫂子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这就去安排！尽快把行程表发您！”电话那头传来他匆匆翻文件的声音，“嫂子你和姜导也早点休息，明儿开始咱就开干！辛苦辛苦！”周蕴又客套了两句，挂了电话。
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姜闻皱着眉头，一脸的不爽和疲惫，仿佛刚才那通电话耗掉了他看电影首映的精力：“真他妈事儿多！”
“这不是为了电影嘛。”周蕴柔声细语地把手机放回姜闻身边，手轻轻搭在他手背上，“明天开始，我陪你跑。”
汪言这时也放下茶杯：“姜哥，嫂子，时间也不早了，我和茜茜就先告辞了。明天你们有的忙了。”
刘艺菲也站起身，礼貌地道别。
姜闻和周蕴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汪言和刘艺菲走向停在院子里的车，周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挥手：“今天真谢谢你们过来。”
姜闻则还站在原地，夜色里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沉默。他看着汪言钻进驾驶座，车窗降下，汪言的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路灯下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喂！汪言！”姜闻突然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胡同的安静。
车窗里的汪言转过头，看向他。
姜闻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副驾驶那边的车窗旁。刘艺菲正坐在副驾，也转过脸看向他。
路灯昏黄的灯光落在姜闻脸上，明暗交错。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茶室里的自信满满或烦躁不耐，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沉静和探究。他看着汪言，目光锐利，仿佛想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再次确认什么。
“今天你说那话……”姜闻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只问出三个字，“……真的难？”
车窗里的汪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姜闻的眼睛，很轻，但清晰地，点了下头。
姜闻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淡了一下，随即又像是不服输般扬了下下巴，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手，对着车窗里的两人，有些随意地挥了一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胡同，汇入长安街的车流。
车里一片安静。刘艺菲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姜老师看着挺失落的样子。”
“换你，你失落不失落？”汪言开着车，目视前方。
“那肯定啊。”刘艺菲的声音低低的，“熬了那么久拍出来的心血。不过刚才看他接余总电话，又答应了跑宣传，其实还是在意票房的吧？之前他在记者面前总说不太在乎……”
汪言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说不在乎，那不是自己骗自己么。电影拍出来，谁不想多几个人看？多挣几块钱？何况他那脾气，能服输？”
刘艺菲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其实《太阳》有些地方真挺漂亮的，色彩，摄影，像幅泼了墨的重彩画，看着看着就陷进去了……就是故事线……有点……嗯……”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有点任性？”汪言接话，语气是肯定的，不是疑问。
“嗯！”刘艺菲找到了知音似的，“就是那种‘我就想这么拍，你们爱懂不懂’的感觉！”
汪言笑了：“这就对了。这是他姜闻，独一无二。”
车子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驶去。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飞速掠过。汪言透过后视镜瞟了一眼。后座座位上，是周蕴在首映礼结束后，塞给刘艺菲的一个挺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据说里面是《太阳》非常精美的宣传画册和海报签名版。
姜闻和周蕴在努力，余东在拼命。
“看着吧，这《太阳》要照常升起，”汪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怕没那么顺风顺水了。”
接下来的一周，《太阳照常升起》的宣传攻势可谓铺天盖地。
“姜闻七年磨一剑！《太阳》今日光芒万丈！”“深度解析《太阳》！姜闻镜头下的时代悲欢！”“周蕴首担姜闻女主角，谈创作秘辛！”“对话姜闻：我的电影不怕看不懂，看不懂就多看几遍！”接引用了他在发布会上的原话)
几乎所有的娱乐媒体头版或是重要版面，都被姜闻和他这部新片占据。电视上，从地方电视台到央视电影频道的专业访谈，姜闻和周蕴都配合着出席。姜闻甚至还破天荒地参加了一个地方卫视的综艺节目宣传——这在他以往的经历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他穿着标志性的工装裤和布鞋，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谈他的创作理念，谈他对电影的爱与坚持，偶尔也会回答观众的一些提问。“姜导，我看了《太阳》的开头，特别震撼，那漫山遍野的鲜花！但是看到后面就有点……晕乎了？能简单说说故事到底想讲什么吗？”有现场观众提问。
姜闻大手一挥，笑容自信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晕乎？那就对了！这说明你还没抓住那根线头嘛！好故事不怕细琢磨！再看一遍！思考！带着问题去看！答案就在画面和声音里！”
他依旧头铁地认为“看不懂”是观众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网络上的反应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姜导这话术真是绝了！看不懂是你不行？牛逼！”“谁吃饱了撑的跑电影院看两遍《太阳照常升起》？票价不要钱的？有那闲钱我去看《哈5》《海盗3》爽两遍不香吗？”“讲真，摄影是牛逼，画面是真牛，但故事是真迷糊啊！我是来看电影的，不是来猜谜语的！”“坐等姜老爷子喷完他那点激情！”“冲姜闻这嘴硬程度，我觉得我完全可以等到周二半价日再去瞅瞅，能省一点是一点嘛！”“总结楼上的：太阳照常升起——看完照常要拉（屎）！【狗头保命】”
首周末三天。所有的宣传轰炸，姜闻的亲身站台，周蕴的温婉加持，余东的声嘶力竭……
最终凝结成了一份冰冷的票房数据。三天，累计票房人民币 5，980，000元。
一个比最悲观的估计还要糟糕得多的数字。
如同一场轰轰烈烈点燃的火焰，最终只剩下几缕呛人的青烟，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