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张起灵一声不吭。
沈昭的灵力刚一进入,便如石沉大海,被张起灵那坚韧得近乎诡异的经脉吞噬、阻隔。
他的身体,像一座封印了千年的古墓,壁垒森严,固若金汤。
他的血脉,本就异于常人,是珍贵的麒麟血脉,灵力天生内敛,经脉如青铜锁链,层层缠绕,自我保护到了极致。
“放松,阿灵。”沈昭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抵抗,感受我的灵力。瞎子还等着你呢。”
听到“瞎子”两个字,张起灵紧闭的双眼颤了颤,睫毛轻抖,像雪地上的蝶翼。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黑瞎子在雪地里追着阿黄跑的笑声。
想起了他半夜发烧时自己守了一整夜的焦急。
想起了他靠在自己肩上说“你别走”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湿漉漉、满是冷汗的手,摸索着,缓缓覆上他的手背。
是黑瞎子。
他虽然自己也虚弱得不行,连坐都坐不稳,却还是爬了过来,跌坐在张起灵身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度,像雪夜里唯一的火种,微弱,却足以点燃希望。
张起灵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反而反手回握。
就在这一瞬,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下来。
沈昭的灵力,终于如愿以偿地涌入了他的经络深处。
可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张起灵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睁开。
他的脊椎如被雷击,整个人瞬间绷直,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额上冷汗如瀑而下。
他不是在单纯疼,而是在被撕裂。
不是血肉,不是筋骨,而是灵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剥离,像是有人用冰冷的刀刃,一寸寸剖开他的识海。
然后将那些被封印的记忆、被压抑的情感、被遗忘的点点滴滴,全部翻了出来。
他看到了自己在雪山孤身行走的背影,看到了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晚,看到了黑瞎子在火炉边等他归来的脸。
他看到了自己说“我陪你走到所有冬天的尽头”时,眼底那从未熄灭的光。
灵魂在震颤,经脉在哀鸣,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缓缓绞紧。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顺着手腕滑落,滴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紧闭着嘴,不发出一点声音,可那痛苦却从眼神里溢了出来。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又像是有千年的冰在融化。
他不能喊,不能动,只能靠意志撑着。
而黑瞎子,就坐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着力量。
时间仿佛凝固。
当沈昭终于收回手时,张起灵已经晕了过去,身体软倒,若非黑瞎子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黑瞎子也好不到哪去,握着他的手,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沉重如铅,终于也撑不住,靠着张起灵的肩,沉沉睡去。
沈昭看着相拥而眠的两人,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站起身,走到屋后,提了一桶温水过来,又拿了几条干净的毛巾。
她先帮张起灵和黑瞎子简单擦了擦身上黑色的污垢和两人额头上的冷汗。
然后打算剩下的等他们醒来自己洗漱。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两人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浑圆乌黑的药丸,分别塞进两人的嘴里。
“睡吧。”她轻声说,“等你们醒来,就是不一样的人了。”
阳光洒在木屋前,洒在三人一狗的身上,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沈昭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眼神坚定。
她会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无论是她的“弟弟”,还是她弟弟的“爱人”,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守护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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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候后,张起灵先醒了。
他睁开眼的瞬间,便觉体内有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久闭的窗棂终于被推开,清风涌入,拂去积年尘埃。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雪松气息竟格外清晰,连远处山涧滴水的声音都如在耳畔,细微如丝,却历历分明。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微颤,却不再有往日那种沉重的滞涩感。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曾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困在无尽的轮回与宿命之中。
此刻,那锁链断了。
他坐起身,动作轻缓,却流畅得不可思议。
经脉中沈昭残留的灵力还在悄然流转,不再如从前那般艰涩阻滞,而是如溪水汇入江河,自然奔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皮肤下似有微光流转,那是灵力与血脉真正融合的征兆。
他试着做了两个动作,比之前更加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完整”的自己。
不是力量的提升,而是存在本身的改变。
仿佛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守墓人”,不再是张家遗训中那个必须沉默、必须牺牲的“符号”。
而是一个真正活着的人,有血有肉,有痛有暖,有值得守护的温度。
他轻轻抬手,指尖在光晕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灵力如丝如缕,随心而动,不再抗拒,不再逃逸。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着自己的身体状况。
那些深埋于血脉中的旧伤,也已悄然愈合。
他忽然明白,沈昭做的,不只是打通经脉,而是重塑了他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他转头,看见黑瞎子仍蜷在羊毛毡上,呼吸平稳,脸上还带着酣睡的憨态,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梦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张起灵望着他,眼底的冷意悄然融化,化作一汪深潭般的温柔。
他轻轻伸手,替他拉了拉滑落的毛毯。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臭味钻入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