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家的庭院里,桂花落了一地,碾成碎金似的,被秋风卷着,黏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黑瞎子和张起灵就住在解家西厢的客房里,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桂花树,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冽的香。
解九的精神头一日好过一日,晨起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两圈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不再是前些日子那般枯槁的模样。
老管家忙前忙后,把库房里的地契、账本搬出来,摊在书房的黄花梨大桌上,解九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签字,偶尔咳嗽两声。
“这些明面上的产业,都是给小花留的。”解九放下笔,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沓文件,“旁支那些人,盯着地下的生意眼红得很,可他们忘了,那些东西早就是国家眼皮子底下的了,我活着,他们还能借着我的名头晃一晃,我走了,哼。”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柔和下来,“国家现在要搞经济建设,不差他们那点腌臜东西,真要闹起来,第一个被收拾的就是他们。”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闻言挑了挑眉:“老狐狸,算盘打得够精。”
解九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点笑:“跟你们比,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看向张起灵,“小哥,近期住的好吗?”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黑瞎子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低声道:“哑巴,别装深沉,跟你说话呢。”
张起灵侧过头,看了看解九,又看了看黑瞎子,眼底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伸手捏了捏黑瞎子的后颈。
那是他惯常治黑瞎子的小动作,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黑瞎子立刻噤声,嘿嘿笑了两声,乖乖站好。
解九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暖意,轻声道:“这样好,这样好啊。”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解九让老管家把解雨臣带过来,说是有话要叮嘱。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带着点孩童特有的小心翼翼。
黑瞎子和张起灵都抬了头,就看见老管家牵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孩子约莫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褂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衬得皮肤雪白雪白的。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绾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眉眼生得极精致,一双桃花眼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眼帘的时候,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走路的姿势也好看,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刚冒尖的小竹子,明明是孩童的模样,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乖巧懂事。
“这就是小花?”黑瞎子挑了挑眉,凑到张起灵耳边,用气音小声嘀咕,“啧,没想到是个乖乖巧巧的小美人胚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张起灵听了个正着。
张起灵侧过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
黑瞎子痒得一缩脖子,却不敢声张,只能龇牙咧嘴地瞪他,那点小动作落在解雨臣眼里,让孩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爷爷。”解雨臣走到解九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声音软软的,像似的。
解九看着他,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解雨臣的头:“小花,过来。”
解雨臣依言走到他身边,被他揽进怀里。
解九的手掌很粗糙,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度,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后背。
“爷爷要跟你说件事。”解九的声音很轻,怕吓着怀里的孩子,“过些日子,你要跟这两位叔叔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草原,有雪山,还有很多很好看的风景。”
解雨臣的身子僵了一下,抬起头,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爷爷不去吗?”
解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却还是强忍着笑意,摇了摇头:“爷爷老了,走不动了。”
他指了指黑瞎子和张起灵,“这两位叔叔都是好人,会好好照顾你的,你要听话,知道吗?”
解雨臣的目光落在黑瞎子和张起灵身上。
黑瞎子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张起灵则看着他,眼神很温和,像秋日的阳光,不刺眼,却很暖。
孩子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解九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他心里是舍不得爷爷的,长到这么大,他从来没离开过解九身边,一想到以后要跟两个陌生的叔叔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心里就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还有点害怕。
可他知道爷爷的身体不好,知道爷爷做的决定都是为了他好,所以他不敢哭,只能把那点委屈和彷徨,都咽进肚子里。
黑瞎子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起自己后来也是这么孤零零的,没人疼没人爱,只能靠着一身混不吝的劲儿活下去。
他悄悄碰了碰张起灵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
你看这孩子,多让人心疼。
张起灵读懂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解雨臣身上,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接下来的几天,解九便有意让解雨臣跟着黑瞎子和张起灵,自己则埋首在书房的账本里。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桂花香,成了庭院里常有的背景音。
解雨臣起初是拘谨的,总是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距离,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守规矩的小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