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游戏的瞬间,眼前斑斓绚烂、由数据与光影构成的世界,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剥离。
意识仿佛从一片深不见底的能量海洋中缓缓上浮,穿越了模糊的界限,重新锚定在现实的躯体之上。
林晨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往常退出高度拟真虚拟世界时,那种略带清爽的抽离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渗透进每一个细胞深处的疲惫。
这疲惫是复合的,精神层面如同被过度拉伸后又松弛的皮筋,带着一种空泛的酸软。
而身体层面,虽然实际并未经历游戏中的奔跑与战斗,但高度神经连接带来的模拟反馈,以及长时间维持固定姿势,仍然让肌肉关节传递出清晰的僵硬和酸胀感。
太阳穴两侧,隐隐传来如同轻微宿醉后的、有节奏的钝痛,那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最典型的余韵。
舱门开启,他依旧躺在游戏舱内,柔软的支撑材料贴合着身体曲线。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眼睛适应着卧室相对昏暗的光线,然后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将这口气绵长地吐出。
胸腔的起伏,带着一种真实的、属于物理身体的沉重感。
偌大的大厅一片寂静,隐约能听见远方城市白昼的喧嚣。
这与“沸血山谷”中熔岩咆哮、巨石崩裂的轰鸣截然不同。
一阵短暂的恍惚袭来,意识仿佛在两个世界之间摆荡了片刻。
几秒钟后,林晨才真正将感官锚定在现实的宁静之中,逐渐适应了这种切换。
他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从游戏舱内坐起身来。
动作因为肌肉的酸软和些许麻木而显得有些迟缓,甚至能听到脊椎轻微的“咔哒”声。
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真实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客厅里空无一人。
李子明和萌小花的房门都紧闭着,看来两人早已陷入深沉的睡眠。
整个住所弥漫着一种大战后休憩的安宁氛围。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日期悄然翻页,提醒着他虚拟世界中的漫长冒险,在现实中不过度过了一个夜晚。
下午要去机场接秦可然。
林晨在脑中快速计算:就算提前一些出发,留给他的休息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六个小时了。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休息,最大限度地恢复精力。
他拿着手机,走向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冷水,毫不犹豫地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流瞬间刺激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随即化作凉意渗入毛孔,略微冲淡了那种黏滞在脑海深处的困倦感。
他抬起头,看向洗漱镜。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宇间依稀可见惯常的锐利,但此刻却被一层难以掩饰的倦色所覆盖。
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阴影,脸颊的线条因为缺乏休息而显得有些紧绷。
唯有那双眼睛,尽管布着几缕血丝,瞳孔深处却依旧保持着如同刚刚磨砺过的刀锋般的清醒与锐利,那是历经高强度虚拟战斗后留下的印记。
简单洗漱,用冷水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后,林晨回到卧室。
他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帘,将窗外过于明亮、充满活力的上午阳光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适合睡眠的、静谧的昏暗之中。
他脱下外衣,重重地躺倒在床上。
床垫承托着身体,传来踏实而柔软的反馈。
闭上眼睛的刹那,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一些碎片化的画面
但他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些回忆中。
刻意地,他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尝试清空纷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身体逐渐放松的感觉上。
极度的身体与精神双重透支,在此刻变成了最有效的催眠剂。
头沾上枕头后不到一分钟,他的意识便如同沉入一片温暖而毫无梦境的黑暗深潭,迅速被静谧的睡眠所包裹。
睡眠,仿佛是大自然赋予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修复药剂。
在这无梦的沉眠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身体机能在静谧中高速运转,缓慢而坚定地抚平着过度使用带来的每一丝痕迹,补充着耗尽的能量,修复着细微的神经疲劳。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预设好的手机闹钟铃声唤醒的。
铃声并不刺耳,是柔和而持续渐强的旋律,足以穿透深眠,却又不会让人惊悸而起。
下午两点半。
林晨缓缓睁开双眼。
起初视线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适应着窗帘缝隙透入的、已变得柔和的午后光线。
眼中的疲惫已然散去大半,虽然仍能感到一丝未能完全恢复的慵懒,但神智已恢复了清明,那种太阳穴钝痛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伸展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关节处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舒畅的“咔哒”声。
简单的伸展动作让他意识到,连日沉浸在游戏中,现在的身体确实缺乏活动,肌肉都有些发僵了。
起身,走到窗边,“刷”的一声拉开了窗帘。
午后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顷刻间洒满了大半个房间,带着暖意的光芒照亮了空气中的微尘,也给他披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一种属于现实世界的、踏实而鲜活的感觉重新充盈全身。
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信息的提示。
划开屏幕,一条是秦可然发来的,简洁地再次确认了航班抵达的时间和机场航站楼信息,末尾附上了一个可爱的、表示“期待见面”的表情包。
看着那个表情包,林晨嘴角不自觉地微扬了一下。
另一条是来自游戏舱专业安装公司的预约确认提醒,上面清晰地写着上门服务的时间: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