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旧货店橱窗里的那台收音机,标签上的“ly1147”像一根刺扎进眼睛。手机还在震动,订单提示音一声接一声,我没点开,也没挪步。
巷口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往脸上贴。我慢慢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碰到电动车把手时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推车往回走。
我知道他还在。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天来一直跟在我身后。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人走路的节奏是骗不了人的。同一个人,同样的步伐频率,不会在不同时间出现在相隔两公里的地方还刚好卡在我转弯的节点上。
我沿着原路骑出五十米,在第一个岔路口突然右拐,车子压过路边排水沟的铁栅栏发出轻响。我没有加速,也没有回头,只是放慢速度,让车身自然遮住后视镜的视线。
他跟了上来。
我继续往前,穿过一条窄道,两边是老旧商铺,招牌低垂。我在一家关着门的理发店门口停下,把车靠墙一立,直接走进旁边空置的店铺走廊。这里没有监控,地面铺着灰白瓷砖,角落堆着几袋水泥。
脚步声很快到了。
他走得急,鞋底擦过湿滑的地砖。人影刚出现在门口,我就从侧边走出,站在他面前。
他猛地停住,眼神变了。
“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没说话,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紧。
“你不认识我。”我往前一步,“那你为什么连续三天,都在我送餐的路上出现?早上七点十分在写字楼楼下,昨天中午在老街转角,今天又在这里?”
他嘴唇动了动:“我只是路过。”
“路过?”我冷笑,“你穿同一件衣服走了三天?你在等什么?等我把那条项链拿出去卖?还是等我报警,好给我安个赃物罪名?”
他脸色微变。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项链。”
“那你应该不知道我每天都会摸一下座垫右边。”我盯着他,“可你每次看到我这么做,都会低头看表,像是在记录时间。你在汇报我的行为,对不对?”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答。
我不再逼问,语气反而低了下来:“你是顾晏辞的人吗?”
他猛地抬头。
我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承认,而是因为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太明显。一个普通路人不会因为这个名字就绷紧肩膀,更不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那天雨夜我把一个失忆的男人带回出租屋,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煮面时把生抽当成醋倒了一整瓶。他会因为我递过去一杯热水就说谢谢,声音认真得像个孩子。他会记得我值夜班,提前把灯留着。他会在我发烧时整晚坐在床边,用手试我的额头温度。
可现在呢?
他恢复记忆的第一件事,是开一张支票。后来是送书,是修桌椅,是悄悄替我付掉拖欠的房租。他以为这些就够了。他以为只要把我的生活安排妥当,就能抹掉那天清晨他转身离开时带给我的难堪。
可他从没问过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层层把我围住。像是一场无声的掌控,打着关心的名义。
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的男人,声音冷了下来:“回去告诉你们顾总,我不需要他派人来看我有没有偷东西,也不需要他知道我几点出门、走了哪条路、见了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
“你们查项链来源,查包装盒,查编号,查得那么细。”我盯着他,“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碰它?我不报警,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知道一旦惊动警方,这件事就会变成别人想要的样子——说我捡了贵重物品不还,说我图谋不轨。”
“我每天摸一下座垫,是确认它还在原位。”
“我继续上班,继续送餐,是不想让生活被打乱。”
“但我不是傻子。”
他低下头。
“告诉他,如果真想帮我,就别用这种方式。”我转身去推车,“让他亲自来问我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打破沉默。
我骑出去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会记住。下次见面,我希望你能说出点不一样的答案。”
我没有再看他怎么反应,调转车头驶出小巷。
风迎面吹来,吹得眼睛有点酸。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站点新订单的提示音。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地址在城东,离我现在的位置要骑二十分钟。
我正准备回复接单,余光扫到路边一家旧货店。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收售二手电器”。橱窗里摆着几台老式收音机,其中一个银灰色的外壳上贴着标签纸,写着两个字母和一串数字。
ly1147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这不是巧合。
我立刻调出通话记录,翻到几天前的那个未接来电。号码尾号是1147。当时我以为是骚扰电话,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通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
我盯着那台收音机,心跳加快。
这串数字不是随机的。它是某种信号,或者标记。
我慢慢走近橱窗,目光落在那台银灰色的机器上。它的天线弯折过,表面有划痕,但按键干净,像是被人经常擦拭。标签纸上字迹工整,不像店主随手写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串数字拍照。
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没有回头。
那人站定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呼吸很轻。
我知道是谁。
保镖b没有离开。他一直在跟着我,即使我已经揭穿了他。
我收起手机,转身看着他。
“你还有事?”
他站着没动,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回避,而是直直地看着我。
“我有话要说。”
“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是顾晏辞派来的。任务是观察你的生活情况,记录日常动向,确保你安全。”
我盯着他。
“为什么是他?”
“因为那条项链……我们怀疑是有人故意放在你车上的。他不想让你陷入麻烦,也不想再用钱解决问题。他只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我笑了下:“所以他让你天天跟着我?记我几点出门,走哪条路,摸几次座垫?这就是你说的‘关心’?”
他没说话。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想安静地活着?”我声音低了下来,“我不想被盯着,不想被分析,不想连呼吸都被算计进去。”
他低头:“对不起。”
我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我问他:“他最近……还好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他……经常看你的行程表。不下令,也不干预,就是看。有一次开会时,助理提醒他文件签字,他说了一句‘她今天走了三条新路线’。”
我心头一紧。
“他还做了什么?”
“他让人查了所有可能接触过你电动车的人。包括维修点、停车区保洁、附近商户。他想知道是谁放的项链,但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闭了闭眼。
“回去告诉他。”我睁开眼,“我不是不报警,是怕事情变得更糟。那条项链不是我的,可如果我说是我发现的,谁能信?一个外卖员,在总裁的车撞过之后,突然在车上找到百万珠宝?”
他静静听着。
“我也不是不在乎。”我攥紧手机,“我每天摸座垫,是在等一个答案。等那个真正想害我的人露面,等那个真正该负责的人出现。”
他点头:“我会转告他。”
“还有一句。”我看向他,“下次别穿同一件衣服来了。太明显。”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转身走向电动车。
刚握住把手,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一条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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