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到第三个路口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背包里那本手册还贴着我的背，硬硬的一角时不时顶一下。刚才经过报刊亭，我把剩下的罐头留给那只花猫，老板娘笑着跟我点头，我没多留，说了句“它爱吃鱼味的”就走了。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新订单来了，地址在老城区南街。我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送达。刚要拧动把手，手指忽然碰到座垫边缘一处鼓起的地方。
我停下来，把车靠在墙边，掀开座垫。
那条项链还在。
银色的链子盘在夹层里，钻石吊坠安静地躺着，昨天阳光照过的时候，它闪了一下光，像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没戴手套，直接用手把它拿了出来。金属有点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它。那天我在电动车座垫下发现它时，以为是谁不小心落下的，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才确认——这是顾晏辞让人放的。
和手套、书籍、养护手册一样，都是他送来的。
可我不需要这些。
我把它攥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随身的小包，轻轻放了进去。拉好拉链，重新跨上车。
今天不去城东，也不绕路。我调转方向，往常去的早餐摊骑去。
我知道他会在那里。
保镖b总是站在街角那棵梧桐树下，穿一件深色外套，不说话，也不靠近。他从不躲我，但我每次路过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跟着我移动。前两天我停下车问他：“你是顾晏辞的人吧？”他没否认，只说：“我只是执行命令。”
我当时没再问。
现在我知道，他是唯一能把我话传过去的人。
我把车停在早餐摊对面，摘下头盔，拎着保温袋走过去。摊主正在炸油条，香味飘得很远。我没有买吃的，径直走向树下的男人。
他看见我走过来，身体微微绷紧，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站定在他面前，没有寒暄。
“我知道你是谁派来的。”我说，“这条项链，是你主子让你放的吧？”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把小包打开，取出项链，放在掌心。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划过他的袖口。
“请你转告他。”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需要这些昂贵的东西。”
他伸手想接，我又顿了一下。
“我不是收不起礼物的人。”我说，“我是不想用这种方式被记住。”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一点灰尘。我合上手，又慢慢松开，让项链完全暴露在他视线里。
“他送手套，是因为我手冷；送书，是因为我睡前看书；做手册，是因为我在照顾一只流浪猫。”我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他知道很多我的事，但他不知道——我不想要一个靠金钱和资源把我生活摸透的人。”
保镖b站着没动，听得很认真。
“这些东西再贴心，也是从上往下给的。”我说，“就像施舍。我不穷，也不需要被拯救。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我终于把项链递出去。
他接过，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请你告诉他。”我最后说，“我只希望我的生活，能简单一点。”
说完，我转身就走。
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回到车上，戴上头盔，扫码取餐，整个过程和平时一模一样。老板把打包好的饭递给我，笑着说：“今天这么快？”
“嗯。”我应了一声，跨上车。
绿灯亮起，我往前骑。
风吹在脸上，有点干。我摸了摸背包，手册还在。但这次我没有确认它有没有露出来。
我知道它在就行。
保镖b一直站在我身后那棵树下，直到我看不见为止。
电话响的时候，顾晏辞正在批文件。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保镖b的专属线路。他放下笔，按下接听键。
“顾总。”保镖b的声音低而稳，“项链归还了。”
顾晏辞的手指顿住。
“苏小姐亲自交给我的。”对方继续说，“她让我转达您两句话。”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运作声。
“第一句是——‘我不需要这些昂贵的东西’。”
“第二句是——‘我只希望我的生活，能简单一点’。”
顾晏辞没说话。
窗外城市高楼林立，阳光照进会议室玻璃，映出一片白亮。他的钢笔还悬在半空，墨水滴下来，在合同条款上晕开一小片蓝。
“她不是生气。”保镖b补充道，“也不是讽刺。就是……很认真地说出来。”
顾晏辞闭上眼。
脑海里突然浮现的画面不是某个宴会厅，也不是董事会议桌，而是那个雨夜。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流血，浑身湿透。她蹲在他旁边，把伞撑过来，一只手扶着他肩膀，说：“别动，我帮你叫车。”
后来她带他回家，煮了一碗面，放了很多青菜。她自己吃的是剩饭，却把新下的面给了他。
他还记得她递来牛奶时的样子，杯子外面有水珠，她说：“小心烫。”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可她没有看不起他，也没有趁机提要求。
她只是照顾他。
而现在，他给她项链，给她资料，给她一切他认为好的东西，却忘了问她——要不要。
保镖b还在等回应。
顾晏辞睁开眼，声音有点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没有下令追查，没有安排新的行动，也没有叫助理进来开会。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被墨迹污染的合同。
那是他准备用来收购一家小型配送公司的文件，打算把她调进集团下属物流部门，给她一个不用风吹日晒的职位。
计划已经做了三天。
现在他把它推到了一边。
他拿起手机，翻出相册。
最近一次拍的照片，是三天前监控截图：她蹲在猫窝前，头发被风吹乱，小灰蹭她的膝盖。他当时看了很久，还把图片放大，盯着她手上的旧创可贴看了好久。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存这张照片。
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羡慕那样的时刻。
不是她在别人镜头里的样子，而是她真实活着的样子。
不需要他介入，也不依赖他给予。
她本身就很好。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街道上，一辆黄色电动车正驶过十字路口。骑车的人戴着头盔，背影瘦小，汇入车流后很快消失不见。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秘书敲门进来，说董事会临时会议提前十分钟召开。
他站起来，整理西装，走出办公室。
路过茶水间时，他停下脚步。
里面有人在泡咖啡，谈笑。他看了一眼柜子，转身走过去，从最里面的抽屉拿出一个旧马克杯。
杯子边缘有一点裂痕，是他上次失忆期间用过的。她洗完后随手放在这里，说：“这个杯子你用习惯了，留着吧。”
他一直没扔。
现在他拿着它，走进电梯。
下楼时，他把杯子放进公文包。
电梯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
他抬脚走出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街对面，一辆电动车刚刚启动。
骑车人戴着头盔，左手扶把，右手调整了一下背包位置。
风掀起她的衣角。
她拐了个弯，驶向下一个订单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