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办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马克杯还在里面。我拿出来,摆在正前方的位置,和以前一样。杯沿那道裂痕对着我,像一道提醒。阳光照进来,落在杯子上,也照在桌角那份被墨迹染污的合同上。那是我准备用来调她进集团的文件,现在看起来像个笑话。
我没有坐。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回放——她骑着电动车,头盔压得很低,左手扶把,右手调整背包。风掀起她的衣角,她拐了个弯,就不见了。那么瘦小的一个背影,混进车流里,一点不特别,可我就是能一眼认出她。
保镖b已经汇报完了。她说的话我也听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需要这些昂贵的东西。”
“我只希望我的生活,能简单一点。”
不是气话,也不是讽刺。她是真的这么想的。
我以前觉得,给她最好的,就是爱她。我能给的都给了,项链、书、手套、手册,连她照顾的猫我都让人送去检查。我以为她在乎这些细节,是因为她感受到了我的心意。可现在我知道了,她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是不是贵重,她在意的是我为什么给。
助理敲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站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几份待签的文件,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他看了眼桌上的杯子,没说话,只低声说:“顾总,董事会纪要需要您签字,还有物流部门的人事调动方案……”
我抬手打断他。
“先不签。”
他顿了一下,把文件放下,退后半步等着。
我没看他,只问:“你觉得一个人真正想要的关心,是什么样的?”
他没立刻回答。这种问题不该由他来答,但他知道我这时候问,一定是有原因的。他想了想,说:“可能是被看见吧。不是看她的处境,而是看她这个人。”
我闭上眼。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我心里。
是啊,她不需要人施舍,也不需要人拯救。她只是想被人好好看着,被人记住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常听哪位歌手的歌,睡前读什么书。她想要的不是礼物,是懂得。
我睁开眼,声音有点哑:“我一直以为,给她最好的,就是爱她。可她不要‘最好’,她要的是‘对的人’。”
助理站着没动,也没接话。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人事调动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扔下。
“我想把她调进集团,换个轻松点的岗位,不用风吹日晒。可我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我冷笑了一声,“没有。我只是做了决定,然后让人执行。就像处理一个项目,解决一个问题。”
我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她蹲在我旁边,伞歪过来遮住我,手扶着我的肩膀,说:“别动,我帮你叫车。”
后来她带我回家,煮了一碗面,放了很多青菜。她自己吃的是剩饭,却把新下的面给了我。
她递牛奶给我时,杯子外面有水珠,她说:“小心烫。”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连名字都想不起来。可她没有看不起我,也没有趁机提要求。她只是照顾我,像照顾一个普通人。
而现在呢?
我用钱去摸清她的生活,用资源去安排她的日常。我送她东西,不是因为她缺,而是因为我想要她收下。我把她的一切都记下来,不是为了懂她,是为了控制她。
这才是最荒唐的地方。
我给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是她求来的,是我硬塞过去的。她收下也好,不收也好,结果都一样——她始终把我挡在外面。
助理还在等。
我看着他,说:“从今天起,不要再用这些东西去‘补偿’她。我要了解她喜欢什么颜色的围巾,常听哪位歌手的歌,睡前读什么书——不是为了送她,是为了懂她。”
他点头,表情认真了些。
“通知保镖队,调整调查方向。”我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重点不再是行踪监控,而是她的兴趣、习惯、梦想。我要走进她的世界,不是把她拉进我的。”
他说好,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他停下。
“以后所有关于她的安排,必须经过我亲自确认。不再允许任何未经沟通的行动。手套、书籍、手册,这些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点头,这次比刚才更用力。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我盯着屏幕,却没有打开任何工作文件。桌上的马克杯还在,裂痕依旧,但我知道它不会再被收进抽屉了。我会一直把它放在这里,提醒我自己是谁,也提醒我自己不能再做什么。
我点开手机相册。
最近一张照片是三天前的监控截图:她蹲在猫窝前,头发被风吹乱,小灰蹭她的膝盖。我放大图片,看到她手上贴着一块旧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起来。那天她一定又忘了换新的。
这张照片我存了很久,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那一刻的她,是真实的。不是谁镜头下的样子,也不是谁计划里的变量。她就在那里,低头喂猫,风吹着她的发丝,她笑了,很小声地笑了。
我不曾参与那样的时刻。
但我想要。
我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她喜欢番茄炒蛋。”
“她睡前会看纸质书。”
“她常去南街的早餐摊买豆浆。”
“她不喜欢太亮的灯光。”
写完这几句,我停住了。
以前这些信息是用来安排礼物的。现在我想写它们,只是因为我想记住。
我想记住她本来的样子。
而不是我去改变的那个。
电话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保镖队长的专线。
我按下接听键,声音平静:“来一趟办公室,我有新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