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子前，手指捏着衬衫下摆拉了拉。布料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边角有些软塌。镜子里的人穿着普通衣服，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染了灰，两鬓颜色浅一点。我看不出自己是谁。
包放在桌上，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装着速写本、水杯、一包湿巾，还有化妆师留下的小粉盒。我打开包，又把本子抽出来。翻到第一页，那行字还在：“城西菜市场，早上七点。卖豆腐的大姐打了三次哈欠，还没开门。”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我写的字，也不是我会注意的事。可我知道她会在意。她会在买菜的时候停下来看人，在等红灯时记下路边花店的名字。这些小事像碎纸片一样堆在她心里，成了她活着的方式。
我合上本子，放回包里。
门被敲了两下，助理走进来。他手里没拿文件夹，也没穿西装，只穿了件深色卫衣，像是普通人出门买菜的样子。他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我。
“车已经在巷口了。”他说，“司机换了便服，车牌也换了。您上去就能走。”
我点头。
他又说：“画展九点半开门，她一般十点左右到。十分钟进场，站在《印象·江南》前面，位置已经确认过，光线好，不会被人挡住。”
我伸手摸了摸眼镜框，调整了一下角度。它有点滑，需要时不时扶一下。这是设计过的，让我看起来更像一个习惯低头画画的人。
“顾总。”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您一定可以的。”
我没回头。我知道他在看我，也知道这句话不是工作汇报。他是从头到尾跟着我的人，见过我在会议室签合同的样子，也见过我坐在她出租屋门口发呆的那天早晨。他知道我不是为了什么项目，也不是为了谈合作。我是想让她再看我一眼，不是看顾晏辞，是看一个能懂她世界的人。
我说：“嗯。”
他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站到了门边。
我最后看了一遍镜子。这个人不帅，也不起眼。他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他只是个喜欢画画、常去老影院、会为一句台词停顿很久的普通人。如果她愿意说话，他就接；如果她不想理，他就安静走开。
我提起包，往门口走。
脚步放慢了。以前我走路快，每一步都像要赶时间。现在我不急。我让自己重心往下沉，肩膀松一点，像是坐久了腰不舒服的样子。走到门边时，我停下来，从包里拿出小粉盒，掀开盖子，用指腹蘸了一点，轻轻按了按鼻翼和下巴。皮肤有点出油，但不能太干净。太干净不像真的。
我合上盒子，放回去。
外面天刚亮，楼道里的灯还亮着。我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很轻。助理跟在后面半步距离，没有说话。到了一楼出口，铁门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我走出去。
灰色轿车停在巷子口，车身不起眼，车窗贴了膜。司机坐在驾驶座，低头看手机，听见声音才抬头，对我点了下头。我没说话，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内很干净，没有公司标志，也没有熟悉的皮革味。座椅是布的，软一点。我把包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巷子。
街边店铺大多没开门，只有早点摊支起了棚子，冒着热气。路上人不多，几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旁边经过，车灯一闪而过。我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我想起昨晚睡前翻过的电影资料。四十三部片子，我都看了一遍。不是为了背剧情，是为了记住那些她可能会说的话。比如《恋恋风尘》里男孩寄信回家，她说过“这种慢，才是真的活着”；比如《重庆森林》里警察对着凤梨罐头说话，她批注“原来孤独也可以这么温柔”。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提起这些。
车子拐了个弯，驶上主路。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要说的话。不是计划，是反应。如果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就说接插画私活；如果她问我为什么喜欢这场展览，我就说因为蓝色用得克制；如果她提到水彩技法，我就说最近在练，但总画不好光影。
我不想显得太懂。
我想让她觉得，我只是恰好也在看这个世界的人。
车子减速，前方路口红灯。
我睁开眼，看见路边一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店员在擦货架。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台老式咖啡机，冒着热气。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她出租屋的厨房，早上她煮牛奶，锅盖跳动的声音，水汽糊了窗户。
我突然有点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清楚——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靠近那个曾经被我用支票推开的人。我曾以为钱能解决一切，结果她连伞都不肯让我送。她宁愿淋雨，也不愿欠我一分。
而现在，我要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站到她面前。
不能提过去，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让她觉得我在施舍。
我只能靠这些天学来的细节，一点点拼出她可能愿意交谈的对象。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远处已经能看到艺术馆的外墙，灰白色调，门口挂着展览横幅。车子慢慢靠近，在离入口五十米处的一条小岔路停下。
司机回头：“到了。”
我没动。
助理低声说：“您还有三分钟步行时间。展览入口在南侧，安检过后直走三十米就是主展厅，《印象·江南》挂在左侧第三面墙。”
我点头。
他打开车门，我没有立刻下车。我看了一眼包里的速写本，伸手把它翻开，放在最上面。那页写着：“昨夜下雨，石板路反光像河。有人撑伞走过，影子断成两截。”
这是我今早写的。
我合上本子，拎起包，推开车门。
脚踩在地上，布鞋底很软。我站直身体，扶了下眼镜，迈步往前走。
风迎面吹来，把衬衫袖子吹得微微鼓起。我走过岔路口，踏上人行道。前方有几个人正往入口走，都是来看展的。我放慢脚步，跟在他们后面一段距离。
安检口有人排队。我掏出包，准备拿出来过检。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右侧。
一个女人背着画板包，戴着米色渔夫帽，正从一辆共享单车上下来。她抬手把帽子扶正，露出半张脸。
是我的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