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合上了面前那本观影笔记。办公室里只剩下投影仪待机时的一点红光,像夜里没关的灯。我把椅子推回原位,起身走向门口。
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拐过转角就是临时会议室,助理已经在等了。他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文件夹,看到我进来立刻开口:“化妆师已经到了,在里面准备。”
我点头,推门进去。
房间里摆了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几盒颜料、几把刷子,还有一排小瓶子。镜子挂在墙边,正对着一张高背椅。化妆师站在桌旁,穿着深灰色围裙,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开始吧。”我说。
他示意我坐下。我坐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熟悉,又很陌生。过去几天我看电影、记笔记,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现在我要做的,是让这个人彻底消失。
他先用海绵蘸了液体擦我的额头和脸颊。皮肤变得暗了一些,不再反光。接着他压低了我的眉毛,沿着原本的眉形往下画了一点。手指在我眼皮上轻轻拉了一下,眼角被拉长,但方向朝下。看起来不那么锋利了。
“您平时习惯抬下巴,这个要改。”他说,“太有压迫感。”
我试着低下头,肩膀放松。他点头,继续操作。发际线被往后画了一点,两鬓加了些灰白的点,像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最后他给我戴上一副细框眼镜,镜片是平的,没有度数。
“衣服呢?”我问。
助理把一个布袋递过来。我进隔间换上。棉麻衬衫,颜色偏旧,袖口有点磨损。裤子也是同料子的,裤脚微微卷起。鞋子很轻,布面胶底,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走出来,站到镜子前。
那个人不是我。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生活不算富裕,但也不潦倒。眼神安静,像是习惯了独自做事。手指关节处沾着一点褐色颜料,是刚才涂的。我抬起手看了看,忽然想起她出租屋的桌上,也有过类似的痕迹——她随手在便签纸上画的小花,铅笔线条很淡,像风吹过纸面。
“名字想好了吗?”助理低声问。
“林迟。”我说,“独立插画师,住在城西老街区,租了个带天台的房子当画室。”
助理快速记下。我补充:“大学读的是文学,后来辅修美术史。喜欢看八九十年代的老电影,尤其是讲普通人生活的那种。性格不太爱说话,但聊到感兴趣的话题会多讲几句。”
他抬起头:“如果她提到霖氏集团?”
“就说听说过,但不了解。”我看着镜子里的人,“或者反问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助理顿了一下:“万一她说起您本人?新闻里的顾晏辞?”
我沉默了几秒。镜子里的“林迟”也在看着我。
“那就说,我不看财经新闻。”我慢慢说,“我只关心今天有没有新的展开幕,或者哪家小店还在放胶片电影。”
助理没再问。他把资料整理好,放进文件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套说辞听着简单,可一旦开口,每一个字都可能露馅。我不是在演戏,是在把自己拆开,再按另一个逻辑拼回去。
化妆师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小包。“应急补妆用品,七十二小时内不用大调整。出汗或者蹭到脸的话,可以用这里面的粉压一下。”
我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盒子,标签很普通。
“谢谢。”我说。
他摇头,“不用谢。我做过很多明星的隐匿出行,但你是第一个要求‘不要帅,只要普通’的人。”
我没回应。我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脸,试着让自己相信那就是真的。
我走出隔间,在屋里走了几步。动作要慢一点,不能像以前那样一步到位。走路时重心放低,像是习惯了长时间坐着画画。我在桌边停下,拿起一支铅笔,在纸上随便划了两道线。手指姿势不对,太用力了。我又试了一次,这次轻了些,线条歪歪扭扭,像是随性而为。
“说话也要改。”化妆师说,“您的声音太稳,太有分量。可以稍微拖一点尾音,别每个字都咬得太清楚。”
我点点头。对着镜子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不行。太正式。
我又试:“今天……好像没下雨。”
这次好了一点。
助理在一旁听着,忽然说:“您之前看过她常去的那家小百花影院的排片表。如果您和她搭话,可以从那里开始。比如问她有没有看过最近上映的那部《站台》修复版。”
我记住了。
“还有,”他翻了一页纸,“她的朋友说,她喜欢在画册上做批注。您可以带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里面画些街景草图,再写几句短评。这样如果她注意到,自然会接话。”
我走到桌子前,拿起一本空白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下:“城西菜市场,早上七点。卖豆腐的大姐打了三次哈欠,还没开门。”
字迹模仿得不像。太工整。我撕掉那页,重新写。这次手故意抖了一下,字歪了些,墨水有点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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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说。
我把本子夹进帆布包里,包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里面还放了水杯、伞、一包湿巾。都是日常用的东西,没有一件多余。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林迟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衣服,背着旧包,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他不引人注意,也不会让人警惕。他只是个喜欢画画、看电影的普通人,恰好和苏晚去了同一个画展。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转身对助理说:“明天上午九点,车停在巷子口。不要公司车牌,也不要司机穿制服。我自己走过去。”
“是。”
“画展九点半开门,她通常会在十点左右到。二十分钟进场,站在《印象·江南》那幅作品前面。如果她来,就从问她对这幅画的感觉开始。”
助理记录完毕,抬头:“需要我安排人在附近待命吗?”
“不需要。”我说,“一个人都不能出现。如果她发现被跟踪,就不会再信我一次。”
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化妆师收拾工具,助理站在一旁等指令。我站在镜子前,没有动。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在出租屋里煮面,水开了很久才想起来下面条。我说要不要帮忙,她摇头,说习惯了一个人忙。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冷淡,现在知道,那是太久没人分担后的麻木。
而现在,我要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走进她的世界。
不能靠钱,不能靠权,只能靠一点点靠近,一句句接住她的话,一次次让她觉得,这个人懂她。
我抬起手,摸了摸袖口沾着的假颜料。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