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慢慢进入到三月,此时北方还冰天雪地,寒冷刺骨,而广州早已暖风拂面,木棉如火,喧嚣的街道上,百姓早已穿着单薄的葛布短衫,偶尔抬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恍若初夏已至。
879年11月,冲天大将军黄巢攻占广州城,为了补军需以及一些宗教原因,对城中外国商人进行了大规模杀戮,史载“杀胡商十二万”。番商死的死,逃得逃,直到一百年后宋朝开设市舶司,与海外重开贸易,广州才渐渐重拾昔日的辉煌。
如今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商旅辐辏,舟车骈阗,昼夜不息。拥挤的人群中,不时看见深目高鼻,包着头巾、穿着宽袖长袍的番商穿梭其间,有头戴白色缠头、腰佩弯刀的阿拉伯商人,也有梳着发髻、身着素色长衫的术忽人(犹太人),更有披着赭色袈裟,手持铜钵的天竺僧侣。看到此景,犹如置身于一幅流动的《海国万邦图》中。
而在广州府衙西花厅,气氛却与外面的喧嚣繁华截然相反,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连烛火都压得昏暗,仿佛怕光泄露了什么。
坐在首座的是广州知州兼市舶使陈彦卿,他一副标准的文人模样,容貌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唯独一双三角眼斜斜上挑,生生破坏了儒雅气度,反倒透着几分阴鸷。
左手处坐着的是一名胖子,肚大如鼓,腰间的玉带几乎要被肥肉撑得崩开,正是广南路转运使黄延德。
而右手处一人则皮肤略黑,身形消瘦,颧骨微高,眉骨突出,透着岭南人特有的精悍与隐忍,正是通判林存礼。他祖籍邕州,三代居于广南,是地道的两广子弟。
而最后一人却是一名番商,长得深目高鼻,眼窝微陷,瞳色如陈年琥珀,他肤色偏橄榄,既非中原人的黄白,也不同于阿拉伯人的浅褐。此人名叫以撒,是一名术忽人(犹太人),祖上自波斯湾的尸罗夫港辗转而来,避过黄巢之乱后的百年萧条,终在大宋开设市舶司后又重拾商路。
他通晓阿拉伯语、波斯语与汉话,尤精香药辨识,能凭一缕烟气断出乳香产自阿曼还是也门。
烛火摇曳中,陈彦卿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沉声道:“明日钦差就要到了,这个陆子扬可不简单,不仅对商贸一事了如指掌,而且官家还让他节制当地的驻军,那调来的三千水师也听从他的号令。朝中的某人让本官把事情处理干净,绝对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现在我们再捋一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以撒闻言,深棕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欠身问道:“大人说的,可是那位曾提议改革商税、力主设立市舶司的陆大人?”
“不错,就是此人,所以事情比较棘手。”黄延德接过话,他擦拭了一下不停冒着虚汗的额头,微微喘着粗气道:“以先生,你刚从占城回来,围在广州湾的水师没有发现船只有什么异常吧?”
以撒压下自己的好奇心,扶了扶头上的蓝色圆顶小帽,自信的笑了笑:“那些人又不是造船的,如何会发现船只的异常?况且,我运送的香料、象牙、玉石都是有完整公凭、抽解(关税)税单和博买(官方优先收购)文书的,他们怎会为难我一个正经商人?”
他说的有趣,其他的三人并没有笑,陈彦卿脸色沉沉的对林存礼吩咐道:“子和,你让下面的人把交易先停掉,一定要把账本做的漂漂亮亮的,让陆钦差在广州的这段时间,看到市舶司一片欣欣向荣的样子。还有,你派人通知海外的林二龙,让他在半月后,于广州湾外海处放几艘火船、鸣几声号角,再故意留下些破损的番旗与假船籍,最好是阿拉伯文的,造出海盗滋扰的假象。”
林存礼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忍不住似威胁似提醒的说道:“大人,我们停个十天半个月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如果时间太长,导致我们手下的人没有货,恐怕会闹出乱子来,毕竟他们也要养家糊口啊!”
“哼!这怨的了谁?上次本官就说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不然迟早会噎死,你们偏偏不听,近二十万贯啊!京城那些人,只要不是傻子,就肯定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你们还说只要把账目做好,再以海盗滋扰为由奏报,绝不会出现差错。现在呢!却把陆子扬这个煞星引来了,他可是把和州那些世家大户连根拔起的人啊!”
这番话骂得林、黄二人垂首敛目,神色赧然。陈彦卿见二人服软,语气稍缓,却又抛出个更惊人的消息:“本官还得了个信,官家有意将市舶司独立出来,不再由地方兼管,另设专官直属三司,还要与内侍省共管。陆子扬此次来,除了查账,怕是还要为推行这新法。”
“什么?” 这话如惊雷炸响,厅中三人齐齐变了脸色。连素来从容的以撒,也瞬间敛起笑容,飞快地扫过陈彦卿、黄延德与林存礼三人,眼波急转,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镇定。
这些人中最着急的莫过于林存礼,他是岭南大族,也是他把陈彦卿拉下水的,如果市舶司从地方官府中分离出来,他这个通判就没权再插手市舶司的任何事物,那么刚刚建立的利益网如何运作?
陈彦卿还有一年就要调任,广南路转运使黄延德更是只有半年就要调往别处,而他这个土生土长的的岭南人,却要一辈子扎根在这片土地上。
陈彦卿和黄延德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带着搜刮来的金银去汴京置宅买田、攀附权贵,可他林存礼不行,林氏宗族、姻亲故旧,全在广南,如果自己没有在市舶司的话语权,如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
怪不得他姓陈的话中有切割的意思,林存礼心中暗恨,他正要说几句威胁的话,却瞥见以撒对自己眨了眨眼睛,他虽不解其意,也不再当场发作,脸色却沉的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