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忠寺坐落在临安城外的凤凰山麓,远离市井喧嚣,寺宇不大,且因连年战乱而略显破败。山门之上的匾额,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寺内的僧人,也早已四散而去,只余下几间禅房尚可居住。轿辇停在山门口,赵构缓步走下,望着这座清冷的寺院,心中竟是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平静。
随行的内侍们,开始收拾禅房,他们小心翼翼地铺好被褥,摆好日常用度,不敢有半分懈怠。风雪依旧,吹打着寺院的青瓦,发出呜呜的声响,赵构站在庭院之中,望着漫天飞雪,久久不语。
翌日,天刚蒙蒙亮,临安宫城之内,已是一片肃穆。隆佑太后身着凤袍,端坐于金銮殿的珠帘之后,皇太子赵旉,被内侍抱在怀中,坐在御座之侧。朱胜非、李邴等一众大臣,肃立阶下,神色凝重。
殿外的风雪已然停歇,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之上,却驱不散殿内的几分寒意。朱胜非手持诏书,朗声道:“奉太后懿旨,大赦天下!凡因兵变牵连者,皆免其罪;凡流亡百姓,皆许归乡复业;凡戍边将士,皆加俸一级!”
诏书宣读完毕,阶下群臣山呼万岁,声音响彻殿宇。紧接着,朱胜非又宣读了另一道诏书:“尊逊位皇帝赵构为睿圣仁孝皇帝,其所居显忠寺,改名为睿圣宫!”
此言一出,群臣之中,虽有几人面露异色,却无人敢出言反对。毕竟,如今太后临朝,幼主登基,苗刘二将手握重兵,这道诏书,既是安抚赵构,也是稳住人心的必要之举。
诏书传至睿圣宫时,赵构正在庭院中扫雪。他接过诏书,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内侍,道:“知道了。”
内侍捧着诏书,看着赵构手中的扫帚,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眼眶不由得一红。
而更让内侍们惶恐的是,不久之后,宫中便传来了太后的懿旨,命睿圣宫的内侍,除留下十五人伺候赵构起居外,其余人等,一律编遣解散。
这道懿旨,明面上是为了精简用度,实则是苗傅、刘正彦二人的授意。他们虽接受了禅位诏书,却始终对赵构心存忌惮,生怕这些内侍皆是赵构的心腹,会暗中联络旧部,图谋复辟。
编遣的旨意传到睿圣宫时,数十名内侍顿时哭作一团。他们之中,有的自赵构还是康王时便跟随左右,有的则是入宫多年的老人,如今要被遣散,离开这位落魄的旧主,心中自是万般不舍。
赵构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内侍,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却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们各自归家,好生度日吧。”
内侍们闻言,哭得更凶了,却也不敢违逆旨意,只得含泪收拾行李,一一向赵构叩首辞行。
不多时,睿圣宫之中,便只剩下了十五名内侍。他们皆是谨小慎微之人,平日里不敢多言,不敢多动,只默默伺候着赵构的饮食起居。偌大的睿圣宫,顿时显得愈发冷清,只有风吹过庭院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这一切,早已有人报入了苗傅、刘正彦的营中。
中军大帐之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帐中的几分寒意。苗傅手持酒盏,眉头紧锁,沉声道:“只留十五名内侍,当真能看得住赵构?”
刘正彦坐在一旁,将手中的巨斧往地上一拄,沉声道:“赵构虽已退位,然其旧部遍布朝野,不可不防。我总觉得,此事太过顺利,反倒透着几分诡异。”
帐下的王世修,手中轻摇折扇,沉吟道:“二位将军所言极是。赵构此人,素有隐忍之志,昔日出使金营,便能全身而退,可见其绝非池中之物。如今他居于睿圣宫,看似不问政事,实则是在蛰伏待机。那十五名内侍,虽是太后亲点,却难保不是赵构的心腹。”
苗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手中的酒盏重重搁在案上,道:“如此说来,我等当派人前往睿圣宫探查一番,看看赵构在宫中究竟做些什么,看看那十五名内侍,是否真的安分守己!”
刘正彦点头附和:“此言甚是!我这便派两个心腹校尉,换上百姓的衣衫,前往睿圣宫,仔细探查一番!若有任何异动,便立刻来报!”
王世修微微颔首,道:“二位将军行事,当隐秘为之,不可惊动朝野。如今新朝初立,民心未定,若是闹出动静,怕是会惹来非议。”
苗傅与刘正彦对视一眼,皆是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两名身着青布短衫,头戴毡帽的校尉,便悄然离开了叛军大营,朝着凤凰山麓的睿圣宫而去。
风雪不知何时又悄然落下,洒在临安的街巷之上,洒在那座清冷的睿圣宫之上,也洒在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之上。
睿圣宫的山门紧闭,朱漆早已剥落,门楣之上的“睿圣宫”三个大字,在风雪之中,显得格外寂寥。
两名校尉来到山门前,远远便看到两个老卒守在门口,皆是面无表情,目光警惕。
他们对视一眼,皆是压低了帽檐,装作寻常百姓的模样,埋伏在寺庙周围。
赵构立于睿圣宫的廊下,目光穿透漫天飞舞的雪絮,遥遥望着那两个青布短衫的身影,如同两缕微不足道的烟尘,渐渐隐没在凤凰山麓的苍茫风雪之中。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抽打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上,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他手中紧握着一柄竹制扫帚,竹枝早已被寒气冻得冰寒彻骨,顺着掌心蔓延而上,直抵心脉。方才内侍匆匆来报,说宫城之内已然天翻地覆,苗傅、刘正彦二人仗着手中兵权,竟在朝堂之上颐指气使,俨然成了临安城说一不二的主宰。这话入耳时,赵构只觉喉间那股腥甜又隐隐翻涌,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口血气强压下去,唇边的铁锈味却愈发浓重。
廊外的积雪已及膝深,庭院中那几株老松,被厚雪压弯了虬曲的枝干,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叹息。寺内的禅房门窗紧闭,只余下十五名内侍,皆是屏声静气,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这位落魄的“睿圣仁孝皇帝”。他们远远站着,看着赵构的背影在风雪中愈发单薄,如同被霜雪摧折的枯枝,心中皆是酸楚,却无人敢上前劝慰半句。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山道传来,打破了睿圣宫的死寂。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奔上山门,身上的蓑衣沾满了雪沫,脸上满是惶急之色,隔着老远便嘶声喊道:“大家!宫中来信了!苗、刘二贼他们要改元迁都!”
赵构的身子猛地一颤,握着扫帚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竹枝竟被他生生捏断了数根,碎裂的竹片刺入掌心,渗出点点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内侍手中的素笺之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念。”
内侍不敢耽搁,连忙展开笺纸,清了清嗓子,颤声道:“苗、刘二将军言,新主登基,当有新气象,奏请太后改元,以顺天意。又言临安偏安一隅,无帝王气象,恳请迁都金陵,以图北伐复土,迎回二圣。”
“改元迁都”赵构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他岂会不知苗傅、刘正彦的心思?改元是为了抹去他在位的痕迹,迁都则是为了远离他的旧部势力,好将这大宋的权柄牢牢攥在手中。可笑他们一介武夫,竟也想学那古人的“挟天子以令诸侯”,却不知这天下,岂是靠兵戈便能坐稳的?
他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汴梁宫城的雕梁画栋,闪过黄河两岸的千里沃野,闪过二帝蒙尘时的屈辱悲歌。那一日,金兵铁骑踏破中原,他仓惶南逃,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在临安勉强立足。他曾发誓要收复失地,重振大宋,可到头来,却被自己麾下的将士逼得退位,困居这清冷的寺院之中,连年号都要由他人定夺。
心口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赵构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身前的积雪之上,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凄艳得触目惊心。
而此刻的临安宫城,金銮殿内已是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隆佑太后端坐于珠帘之后,凤冠霞帔依旧华贵,却掩不住她眉宇间的疲惫与惶恐。她怀中抱着年幼的皇太子赵旉,那孩子不过三岁,哪里懂得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只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文武百官。
朱胜非与李邴并肩立于阶下,皆是一身朝服,面色沉凝。他们身后的群臣,一个个皆是垂首敛目,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中两侧,苗傅与刘正彦身披重甲,腰悬利刃,神色倨傲。苗傅手中握着一柄佩剑,剑鞘上的铜环在烛火映照下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朗声道:“太后!新主登基,国不可无新年号!臣以为,当改元‘明受’,取‘圣明受命,顺应天意’之意,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震得殿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
珠帘之后,隆佑太后的身子轻轻一颤,怀中的赵旉被惊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太后连忙拍着孩子的背,柔声安抚,目光却落在朱胜非身上,满是求助之意。
朱胜非心中早已明镜似的。苗傅此举,名为改元,实则是要昭告天下,如今的大宋,已是他们二人说了算。若是执意拒绝,以这二人的性子,怕是立刻便要刀兵相向,到时候不仅太后与幼主性命难保,整个临安城都要陷入血火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太后,苗将军所言,亦有几分道理。新朝初立,改元以定民心,确是正理。‘明受’二字,寓意吉祥,臣以为可行。”
隆佑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却终究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既如此便依苗将军所言,改元明受。”
“太后圣明!”苗傅与刘正彦齐声喝道,眼中皆是得意之色。阶下的群臣见状,也只得纷纷附和,山呼万岁,只是那声音之中,却透着几分言不由衷的苦涩。
苗傅见状,更是意气风发,又上前一步,朗声道:“太后!改元之事已定,迁都之事,还请太后早做决断!金陵乃六朝古都,有龙蟠虎踞之势,且城高池深,易守难攻。更兼靠近江北,便于我大宋将士挥师北伐,迎回二圣!臣恳请太后,下旨迁都金陵!”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群臣皆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色。金陵虽好,却与金兵盘踞的江北不过一江之隔,金兵铁骑若是南下,渡江便是朝夕之间的事。更何况,如今大宋的根基皆在临安,仓促迁都,必然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刘正彦也上前一步,将肩上的开山巨斧往地上一拄,“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金砖地面都微微发颤。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太后!我二人率数万将士,浴血奋战,只为清君侧、安社稷!迁都金陵,乃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为了迎回二圣!太后若是不允,莫不是舍不得临安的这一隅偏安?”
他的话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目光如炬,扫过阶下群臣,满是煞气。
珠帘之后,隆佑太后的脸色愈发苍白,抱着赵旉的手也不由得收紧。她看向朱胜非,眼中满是焦灼。
朱胜非的心头亦是沉重无比。他知道,迁都之事,万万不可应允。可若是直接拒绝,必然会惹恼苗刘二人,到时候便是祸起萧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