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傅沉吟片刻,眼珠一转,又生一计,随即换上一副笑容,对着赵构拱手道:“太上皇,如今京城之内,人心不稳,未免太上皇在此烦闷,臣与刘将军商议,想请太上皇南巡江南,一则可以体察民情,二则亦可避避这京城的纷扰。江南水乡,风景秀丽,定能让太上皇心旷神怡。”
此言一出,赵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南巡?苗刘二人安的什么心,他岂会不知?若是真的随他们去了江南,那便真的是羊入虎口,再无翻身之日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厉声拒绝,却瞥见苗傅腰间那柄寒光闪闪的宝剑,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
阶下的皂甲兵士们再次高声附和,声浪比之前更盛,仿佛只要赵构敢说一个“不”字,他们便会立刻冲杀进来。内侍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连头都不敢抬,宫墙之上的飞鸟被这声浪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际,留下几声凄厉的哀鸣。
朱胜非的目光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初。他缓步上前一步,对着苗傅躬身道:“苗将军一片苦心,在下深感钦佩。只是南巡一事,事关重大,绝非朝夕之间便可成行。”
“哦?”苗傅挑了挑眉,冷声道,“朱相公此言何意?莫非是觉得我等招待不周,怕委屈了太上皇?”
“非也。”朱胜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沉稳,“太上皇乃九五之尊,南巡之事,需得从长计议。其一,圣驾出行,需得筹备车驾仪仗、粮草物资,调集沿途州府的护卫兵力,此事繁琐至极,非三五日可以办妥。其二,如今京城之内,局势未稳,太上皇若是骤然离京,外间必定会以为太上皇是被二位将军胁迫离京,届时流言四起,各地州府的勤王兵马闻风而至,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乱。其三,江南之地,近日阴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圣驾出行,多有不便,若是因此惊扰了圣体,在下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苗刘二人,语气愈发恳切:“二位将军皆是忠君爱国之辈,想必也不愿看到朝野动荡,百姓流离失所吧?依在下之见,南巡之事,不如暂缓。待日后局势安稳,再择吉日,筹备妥当,再请太上皇南巡不迟。”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南巡的诸多不便,又隐隐点出了“勤王兵马”这一要害,更将苗刘二人架在了“忠君爱国”的高台之上,让他们骑虎难下。幻想姬 勉肺粤黩
苗傅与刘正彦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犹豫。
他们二人虽然跋扈,却也并非毫无头脑。朱胜非所言的勤王兵马,正是他们心头最大的隐患。如今韩世忠、张俊等将领的兵马尚在,若是他们真的逼得太紧,将赵构逼上绝路,或是让外间认定他们是叛逆,届时勤王兵马一到,他们便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再者,朱胜非所言的车驾仪仗、粮草物资之事,也确实是实情。他们麾下虽有兵马,可仓促之间,哪里能筹备得如此周全?若是强行将赵构掳走,沿途必定会遇到诸多麻烦,反而会拖延时日,给勤王兵马留下可乘之机。
刘正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马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将马鞭狠狠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苗傅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死死盯着朱胜非,目光中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朱胜非这一番话,已经堵死了他们的所有退路,若是再强行逼迫,只怕会引火烧身。
“哼!”苗傅重重地一甩披风,转身对着麾下兵士喝道,“收兵!”
随着他一声令下,阶下的皂甲兵士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纷纷收起兵刃,骂骂咧咧地向后退去。押着禁军家眷的兵士也松开了手,那些家眷跌坐在地,放声大哭。
丹墀之上的杀气,终于渐渐散去。
赵构望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瘫坐在龙椅之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看着身旁的朱胜非,只见朱胜非依旧手持笏板,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过是他宦海生涯中的寻常一幕。可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朝服袖口微微颤动,显然,刚才的一番周旋,也耗尽了他的心力。
风依旧从宫墙外卷过,只是这一次,那呜呜的风声中,似乎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喘息的余地。
朔风卷地,残阳如血。平江府的城头之上,猎猎作响的旌旗被凛冽的寒风撕扯着,发出呜呜的声响,宛如困兽在低吼。城堞边,手持长枪的戍卒身披厚重的甲胄,甲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被落日的余晖一染,泛出冷硬的金红。戍卒们的脸颊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刚一散开,便被寒风卷走,唯有一双双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远方的官道——自江南烽烟渐起,这平江府的每一寸城防,都如绷紧的弓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帅府之内,却与城外的肃杀不同,透着一股压抑的静。正厅的紫檀木大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军报,墨迹淋漓,有的还泛着新墨的湿意。案头一尊铜炉,焚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厅中凝滞的气息。张浚身着一袭玄色便服,外罩一件素色披风,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院中那株落尽了叶子的古槐。槐树枝桠虬结,如铁铸的爪牙,抓向铅灰色的天空。他眉头微蹙,颌下的短须上沾了些许寒气,目光沉凝,似在思索着什么。
!自奉命驻防平江,他便日夜忧心江南的局势。眼下朝廷政令纷乱,地方藩镇各自为政,北地的铁骑又虎视眈眈,这江南的半壁江山,早已是风雨飘摇。他身后的亲兵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素来沉稳的主帅。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破了府外的寂静。那马蹄声极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踏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得得”的脆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守在府门的亲兵猛地挺直了腰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八百里加急!奉旨宣诏!”一声嘶哑的呼喊自门外传来,伴随着马匹的长嘶。
府内的张浚闻声,霍然转身。他目光锐利,望向府门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八百里加急?奉旨宣诏?这当口,朝廷怎会突然有诏书送来?他来不及多想,快步走到正厅中央,沉声道:“开府门,迎诏书!”
亲兵们不敢怠慢,匆匆跑去打开府门。只见一名驿卒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身披一件破旧的号衣,浑身尘土,脸上满是风霜之色,脚上的靴子早已磨破,露出的脚趾冻得发紫。他身后的那匹驿马,更是口吐白沫,前蹄踉跄,几乎要栽倒在地,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有过半分停歇。
那驿卒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汗水与尘土,双手高高举起一卷明黄的诏书,声音嘶哑却洪亮:“平江驻防使张浚接旨——”
张浚闻言,神色一凛,当即整理衣冠,撩起袍角,跪于厅中:“臣张浚,恭迎圣驾,接旨谢恩!”
厅内的亲兵与幕僚,也尽数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驿卒喘了几口粗气,这才展开诏书,以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语调,高声宣读起来。诏书的开篇,便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间劳苦,大赦天下”八个字。这八个字一出,张浚的心头便是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那卷明黄的诏书,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赦天下?寻常时节,大赦天下乃是改朝换代之举,可如今这乱世,烽烟四起,民不聊生,朝廷怎会突然下此诏令?其中必有蹊跷。
驿卒的声音继续在厅中回荡,诏书的内容冗长,无非是些宽宥罪囚、减免赋税的空话,可张浚却听得字字惊心。他久历官场,深谙朝堂的波谲云诡,这看似恩厚的大赦令,背后藏着的,定是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或许是权臣易位,或许是天子蒙尘,否则,绝不会在这般敏感的时刻,下此毫无意义的诏书。
待驿卒宣读完诏书,张浚缓缓起身,接过那卷诏书,指尖触到明黄的绫缎,只觉一片冰凉。他将诏书平铺在紫檀大案上,目光如炬,逐字逐句地审视着。诏书的墨迹清晰,玺印鲜红,绝无半分伪造的痕迹,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虑便越重。
“大人,这这大赦令,来得好生蹊跷啊。”一旁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捋着颌下的山羊须,眉头紧锁,“如今江南局势不稳,北虏虎视眈眈,朝廷不思整军经武,反倒大赦天下,莫非莫非是京中出了变故?”
张浚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大赦天下”四个字上,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那绫缎戳破。他沉吟半晌,忽然抬头,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沉声道:“京中定然生了变故!此诏绝非寻常,诸位试想,如今藩镇割据,盗贼蜂起,朝廷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怎会行此釜底抽薪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凝重:“这大赦令,名为施恩,实则是朝廷向各方势力示好,或是是新的掌权者,想要以此安抚人心,稳固局面。无论如何,平江地处江南要冲,扼守运河咽喉,一旦京中局势有变,此地必成兵家必争之地!”
厅内的众人闻言,皆是脸色一变。亲兵们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眼中闪过一丝惶急;幕僚们则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张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知道,此刻不是惊疑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做出应对。他目光如电,扫视着众人,朗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加强城防巡查,关闭四门,非持令牌者,一律不得出入!另外,速去将副将、参将等诸位将军请来议事!”
“是!”亲兵们轰然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府内的偏厅便聚满了平江府的将领。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一个个身披甲胄,腰悬利刃,脸上带着久经战阵的刚毅。偏厅的中央,燃着一盆熊熊的炭火,火光跳跃,映得众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张浚手持那卷诏书,立于炭火之侧,沉声道:“诸位将军,方才朝廷送来大赦诏书,此事非同小可!依我之见,京中定然是发生了大变故,否则绝不会有此诏令。如今局势不明,我平江府孤悬江南,若是不早做准备,一旦祸事临头,便悔之晚矣!”
话音刚落,一名身材魁梧的副将便猛地站起身,他拍着胸脯,声如洪钟:“大人!末将愿率麾下五千儿郎,死守平江!管他什么京中变故,谁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
“死守固然重要,可单凭我平江一城之力,终究是势单力薄。”张浚摇了摇头,目光转向东南方向,那里,便是吴江的方向,“诸位可知,驻守吴江的张俊将军,麾下有八千精锐,皆是能征善战之辈。若能与他合兵一处,互为犄角,便是有十万大军来攻,也能周旋一二!”
众人闻言,皆是眼前一亮。张俊骁勇善战,威名远扬,其麾下的部队更是军纪严明,战力强悍。若是能与张俊联手,平江的防御,便如虎添翼。
“大人所言极是!”一名参将拱手道,“张俊将军素来忠勇,若是修书一封,晓以利害,他定然会起兵相助!”
张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一支狼毫笔,砚中早已研好的墨汁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饱蘸浓墨,手腕轻转,笔走龙蛇,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便跃然纸上:“接朝廷大赦诏,京中情势陡变,平江危在旦夕。望兄即刻整兵,星夜前来平江会合,共商应变之策,以保江大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