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轓缓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殿内的亲兵,又落在苗傅和刘正彦身上,却并未行礼,反而朗声道:“草民冯轓,见过二位将军。”
苗傅见他这般倨傲,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怒意,他厉声喝道:“冯轓!你主张浚,竟敢集结重兵,图谋不轨,对抗朝廷,你今日前来,莫非是想替他说情不成?”
冯轓微微一笑,从容道:“将军此言,真是天大的笑话!我家主公张大人,乃是大宋的忠臣良将,如今天子被囚,朝纲败坏,黎民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张大人忧心忡忡,遂在平江竖起勤王义旗,召集天下忠义之士,只为诛杀叛贼,解救天子,匡扶社稷,何来‘图谋不轨’之说?倒是二位将军,手握兵权,却行叛逆之事,劫持天子,胁迫百官,篡夺朝政,才是真正的罪该万死!”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听得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震。苗傅气得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来,指着冯轓的鼻子,怒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此口出狂言!本将军看你是活腻了!”
说罢,他便要下令亲兵将冯轓拖出去斩首。
“将军且慢!”冯轓却是面不改色,高声道,“草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一己之私,而是为了将军的身家性命,为了杭州城的万千百姓!将军不妨听草民一言,再动手不迟!”
副将见状,连忙拉住苗傅,低声道:“将军,且听听他要说些什么,也好知晓张浚那厮的虚实。”
苗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坐回交椅,冷声道:“好!本将军便给你一个机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若是敢有半句虚言,定斩不饶!”
冯轓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苗将军,可知如今平江府的局势?我家主公张大人,振臂一呼,便引得天下忠义之士纷纷响应。襄阳守将王棣,率精锐铁骑星夜驰援;禁军统帅刘光世,携虎贲之师前来归附;更有韩世忠将军,亲率精锐,如今已星夜赶赴秀州,扼守吴江桥,截断了您和刘将军二位将军的退路!如今平江府内,勤王大军枕戈待旦,粮草充足,兵甲精良,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挥师南下,直取杭州,诛杀叛贼,解救天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苗傅和刘正彦,沉声道:“苗将军,扪心自问,以你们手中的这点兵力,如何能抵挡勤王大军的雷霆之击?如今悬崖勒马,尚且为时未晚,若是执迷不悟,待到大军兵临城下,二位将军便只能身首异处,遗臭万年!”
“一派胡言!”苗傅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张浚那厮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岂能集结勤王大军?你莫要在此危言耸听,欺骗本将军!”
在此之前,斥候虽回报张浚在平江集结重兵,可苗傅始终嗤之以鼻。他素知张浚是文官出身,手无缚鸡之力,麾下并无多少兵马,只当是斥候夸大其词,想以此扰乱自己的军心。
冯轓见状,从怀中取出一卷檄文,扬声道:“将军若是不信,不妨看看此物!这是我家主公张大人,昭告天下的勤王檄文!如今江南各州府,皆已响应,纷纷派兵驰援平江,就连远在川蜀的将士,也已整装待发,不日便要东下!勤王大军,绝非虚言!”
说罢,他便将那卷檄文掷在地上,檄文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字字句句,皆是声讨苗、刘二人的叛逆行径,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诛叛贼。
苗傅见状,连忙俯身拾起檄文,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当他看到檄文上罗列的各路兵马的番号,以及各州府响应的名录时,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手中的檄文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此前斥候回报的消息,想起韩世忠星夜驰援秀州的举动,想起张浚在平江竖起的勤王义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顶门。
直到此刻,他才如梦初醒,惊觉自己竟是捅了天大的马蜂窝。张浚并非虚张声势,而是真的集结了十万重兵,已然对自己形成了泰山压顶之势,一场灭顶之灾,正在悄然逼近。
殿内的烛火,依旧在摇曳,烛花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落在那卷墨迹淋漓的檄文之上,险些燃着了纸角。可苗傅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那股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冻得他牙关都忍不住微微打颤。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檄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青筋虬结如蚯蚓般浮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惶恐。方才那股睥睨天下、杀伐决断的戾气,此刻竟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茫然。
“将……将军……”身旁的副将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也是咯噔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凑上前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伸手轻轻拉了拉苗傅的衣袖,“这……这檄文所言,莫非是真的?张浚那厮,当真聚了勤王大军?”
苗傅猛地回过神来,手臂一甩,竟将副将的手狠狠甩开。他死死盯着檄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录,州府、将领、兵马数目,一个个字眼如尖刀般剜着他的眼睛。韩世忠扼守吴江桥,截断退路;刘光世率虎贲归附;王棣星夜驰援……这些名字,这些兵马,无一不是大宋军中的精锐,如今竟尽数汇聚在张浚麾下,剑锋直指杭州!
“不可能……不可能!”苗傅歇斯底里地低吼起来,状若疯魔,猛地将手中檄文掷在地上,抬脚便要狠狠踩下。可脚尖悬在半空,却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纸页,看着上面力透纸背的字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喉头一阵腥甜,险些呕出血来。
殿内的亲兵们皆是噤若寒蝉,一个个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方才冯轓那番掷地有声的言辞,如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饶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卒,此刻也难免心生怯意。勤王大军十万,杭州城内守军不过三万,且多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如何能抵挡得住那雷霆万钧的攻势?
冯轓立在殿中,虽身陷险境,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他看着苗傅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朗声道:“将军何必自欺欺人?檄文之上,字字属实,江南各州府,皆是心向大宋,岂容尔等叛贼作乱?如今悬崖勒马,交出天子,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得一条性命。若是执迷不悟,待到大军兵临城下,将军便是想做个寻常百姓,也是奢望!”
“住口!”苗傅被他这番话戳中痛处,勃然大怒,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冯轓,寒光凛冽,“本将军杀了你这狂徒!”
冯轓面不改色,昂首挺胸,慨然道:“在下今日前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可惜苗将军一世英名,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遗臭万年的下场!”
“将军息怒!”副将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抱住苗傅的手臂,“将军万万不可杀他!张浚视此人如心腹,若是杀了他,便是彻底断了和谈的余地!如今形势危急,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啊!”
苗傅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剑锋离冯轓的咽喉不过三寸,却始终无法刺下去。手下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的怒火,却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如今的局势,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杀了冯轓容易,可如何抵挡那勤王大军?
他猛地收回佩剑,狠狠一跺脚,怒喝道:“来人!将这狂徒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两名亲兵应声上前,将冯轓反剪双臂,押了下去。冯轓一路走,一路高声朗笑:“苗傅!刘正彦!尔等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勤王大军一到,便是尔等授首之日!”
笑声渐渐远去,殿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苗傅颓然坐回交椅,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他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那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竟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他看着地上散落的檄文,看着烛火在墙壁上投下的斑驳影子,只觉得那影子如同鬼魅一般,在无声地嘲笑着自己的狂妄与愚蠢。
“刘将军……”苗傅转头询问一直未作声的刘正彦,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复往日的洪亮,“如今……如今该如何是好?”
刘正彦也是愁眉紧锁,他在殿内踱来踱去,脚步慌乱,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苗将军,张浚那厮势大,硬拼是万万不行的。依我之见,不如先假意妥协,稳住他们再说。”
“妥协?如何妥协?”苗傅抬眼看向他,眼中满是茫然。
刘正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张浚不是想匡扶社稷吗?那我们便先削去他的兵权,断了他的臂膀!他不是自恃忠臣吗?那我们便以天子的名义,下诏贬黜他!”
苗傅闻言,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下诏贬黜!本将军手中有天子,有玉玺,便能号令天下!”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案前,抓起案上的笔墨纸砚,喝道:“来人!取圣旨来!”
不多时,一名内侍捧着明黄的圣旨和玉玺匆匆赶来。苗傅一把夺过圣旨,却又猛地顿住了。他虽手握兵权,却不通文墨,如何写得那诏书?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朱胜非,沉声道:“朱大人,你来拟诏!贬张浚为黄州团练副使,郴州安置!即刻颁布天下!”
朱胜非立于一旁,自始至终都未曾言语,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此刻听闻苗傅的命令,他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缓步走上前来,躬身道:“臣遵旨。”
朱胜非提起笔,饱蘸浓墨,笔走龙蛇,不多时便拟好了诏书。那诏书言辞冠冕堂皇,字字句句皆是贬斥张浚“图谋不轨,扰乱朝纲”,全然不提勤王之事。苗傅接过诏书,看也不看,便抓起玉玺,狠狠盖了下去。鲜红的玺印落在明黄的圣旨上,显得格外刺眼。
“即刻派人将诏书送往平江!”苗傅厉声道,“我要让张浚那厮知道,他若是再敢兴兵作乱,便是抗旨不遵,人人得而诛之!”
诏书送出,苗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自以为这一招釜底抽薪,能让张浚军心涣散,却不知此举不过是螳臂当车,自欺欺人罢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杭州城的朝堂。百官听闻张浚被贬,皆是噤若寒蝉,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御史中丞郑瑴,听闻此事后,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郑瑴为人刚正不阿,素有贤名,他早已对苗、刘二人的叛逆行径深恶痛绝,只是碍于形势,隐忍不发。如今见苗傅竟以天子之名,贬黜忠臣,顿时义愤填膺。他连夜草拟奏章,披星戴月赶往睿圣宫,求见苗傅。
宫门之外,亲兵拦住了他的去路。郑瑴昂首挺胸,高声道:“本官有要事启奏二位将军,若是阻拦,便是陷二位将军于不义!”
亲兵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苗傅正与刘正彦在殿内饮酒,试图借酒消愁。听闻郑瑴求见,苗傅眉头微皱:“郑瑴?他来做什么?”
刘正彦道:“怕是为了张浚被贬之事而来。此人素来顽固,吾等需小心应对。”
苗傅冷哼一声:“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郑瑴大步走入殿中,身着御史官服,腰悬玉带,面容肃穆。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却并未如其他官员那般卑躬屈膝,而是朗声道:“下官郑瑴,叩见二位将军。”
苗傅放下酒樽,斜睨着他:“郑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