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很快传遍了杭州城的朝堂。百官听闻张浚被贬,皆是噤若寒蝉,敢怒而不敢言。唯有御史中丞郑瑴,听闻此事后,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郑瑴为人刚正不阿,素有贤名,他早已对苗、刘二人的叛逆行径深恶痛绝,只是碍于形势,隐忍不发。如今见苗傅竟以天子之名,贬黜忠臣,顿时义愤填膺。他连夜草拟奏章,披星戴月赶往苗府,求见苗傅。
府门之外,亲兵拦住了他的去路。郑瑴昂首挺胸,高声道:“本官有要事启奏二位将军,若是阻拦,便是陷二位将军于不义!”
亲兵不敢怠慢,连忙入内禀报。苗傅正与刘正彦在府内饮酒,试图借酒消愁。听闻郑瑴求见,苗傅眉头微皱:“郑瑴?他来做什么?”
刘正彦道:“怕是为了张浚被贬之事而来。此人素来顽固,吾等需小心应对。”
苗傅冷哼一声:“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郑瑴大步走入府中,身着御史官服,腰悬玉带,面容肃穆。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却并未如其他官员那般卑躬屈膝,而是朗声道:“下官郑瑴,叩见二位将军。”
苗傅放下酒樽,斜睨着他:“郑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郑瑴抬起头,目光炯炯,直视着苗傅和刘正彦,沉声道:“下官听闻二位将军以天子之名,贬黜张浚大人,下官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苗傅脸色一沉:“哦?郑大人有何高见?”
“张浚大人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如今竖起勤王义旗,乃是顺应天意民心之举。”郑瑴慨然道,“二位将军若是真心为了大宋,便应当与张浚大人冰释前嫌,共商国事,而不是贬黜忠臣,自毁长城!如今勤王大军压境,杭州城危在旦夕,二位将军此举,只会让天下忠义之士寒心,让局势更加动荡不安啊!”
“放肆!”苗傅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郑瑴!你莫非是与张浚同党不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虚言!”郑瑴毫不畏惧,昂首道,“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张浚大人绝无反心!还请二位将军收回成命,赦免张浚大人,否则,下官便长跪于此,绝不起身!”
说罢,郑瑴竟真的撩起官袍,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府内的烛火摇曳,映着他挺拔的身影,竟透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苗傅看着他这副模样,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郑瑴在朝中素有威望,若是杀了他,定会激起民愤,届时局势将更加难以收拾。
刘正彦见状,连忙打圆场:“郑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二人三思。你且先回去,待我二人商议之后,再给你答复。”
郑瑴知道,此刻多说无益,便站起身来,再次躬身道:“下官静候二位将军佳音。”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苗府,夜风寒凉,吹得郑瑴的官袍猎猎作响。他抬头望着天边的残月,眉头紧锁。他知道,苗、刘二人已是执迷不悟,想要让他们收回成命,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唯有另寻他法,才能化解这场危机。
沉吟片刻,郑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快步回到府中,屏退左右,亲自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中言明杭州城内的虚实,劝张浚切勿急于进兵,只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苗、刘二人本就军心不稳,只要勤王大军摆出威压之势,不出数日,叛军内部便会自行瓦解。
写罢密信,郑瑴唤来心腹家将,沉声叮嘱道:“此信事关重大,你星夜兼程赶往平江,务必亲手交给张浚大人。切记,一路之上,不可泄露半点风声,若是遇到盘查,便毁了此信,保全自身要紧!”
家将接过密信,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信藏在衣襟之内,转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夜色深沉,杭州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下。远处的更梆声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敲打着这座风雨飘摇的皇城。苗傅依旧在殿内饮酒,可那辛辣的酒水入喉,却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惶恐。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只觉得那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一双双,皆是充满了愤怒与杀意。
他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张浚的勤王大军,究竟何时会兵临城下?
而此刻的他,尚不知晓,郑瑴的那封密信,已然带着破局的希望,朝着平江的方向,疾驰而去。一场关乎大宋国运的博弈,才刚刚拉开最惊心动魄的序幕。
苗傅仍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杯中美酒晃荡,溅出几滴殷红的酒液,落在明黄的锦缎桌布上,宛如点点血痕。辛辣的酒水入喉,非但没能压下心头的惶恐,反倒像是浇了一捧滚油,将那股焦躁灼烧得愈发炽烈。窗外夜色如墨,更梆声一声接着一声,敲得人心头发颤,那梆子声仿佛不是敲在更夫的木梆上,而是直接敲在了苗傅的五脏六腑之间,每一声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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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将军。”刘正彦放下酒樽,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他抬眼望向苗傅,眼底深处藏着与苗傅如出一辙的慌乱,却又强作镇定,“这般坐以待毙,终究不是办法。张浚的勤王大军虎视眈眈,杭州城守兵不过三万,且多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若是真等到他们兵临城下,咱们可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苗傅闻言,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刘正彦,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不坐以待毙,又能如何?难不成真的要出城与张浚那厮决一死战?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死战自然是死路一条,但咱们未必没有缓冲之机。”刘正彦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临平!临平乃杭州北大门,水陆要冲,扼守着运河咽喉,若是能在此地驻军设防,便能迟滞勤王大军的脚步。只要能拖上一时半刻,咱们便能再寻对策,或是遣使议和,或是调集周边州郡的兵马增援,总好过在这里坐等着大军围城。”
“临平?”苗傅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脑海中飞快闪过临平的地形地貌。他久在军中,自然知晓临平的重要性,那地方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只要布防得当,确实能挡住一阵。可关键是,派谁去守?城中兵马本就捉襟见肘,若是分兵去守临平,杭州城的防御便更是薄弱。
刘正彦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连忙道:“苗将军,本将心中已有人选。苗瑀勇猛善战,乃是将军心腹,由他统领赤心军,定能稳住军心;再加上马柔吉,此人老谋深算,熟悉兵法韬略,且对将军忠心耿耿,让他辅佐苗瑀,二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再者,王渊那厮的旧部尚有五千余人,虽说王渊已死,但那些兵士手中的刀枪可不会认人,咱们许以高官厚禄,再以军法相胁,料想他们也不敢有异心。”
赤心军是苗傅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将士皆是百战精锐,战斗力远非那些临时拼凑的守军可比;而马柔吉此人,确实是个有手段的,这些年跟着他南征北战,出了不少奇计。至于王渊的旧部,虽说心中未必没有怨怼——毕竟王渊是被他和刘正彦联手诛杀的——但此刻生死存亡之际,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加上高压威慑,谅他们也不敢轻易反水。
苗傅心中的天平微微倾斜,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就依刘将军之计!传我将令,命苗瑀率领赤心军,马柔吉统领王渊旧部,即刻开拔,星夜赶赴临平驻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告诉苗瑀和马柔吉,临平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守得住,本将军赏他们万户侯;守不住,提头来见!另外,再传令下去,临平周边的民夫,尽数征调,让他们协助修筑工事,挖掘壕沟,多备滚木礌石、强弓硬弩,务必将临平打造成一座铜墙铁壁!”
军令如山,府外的亲兵轰然应诺,转身便去传令。不多时,杭州城北门外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那号角声急促而凄厉,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惊醒了城中不少沉睡的百姓。百姓们纷纷披衣起身,趴在门缝里向外张望,只见城外火把如龙,绵延数里,马蹄声铿铿锵锵,铠甲摩擦声此起彼伏,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苗瑀一身戎装,虎背熊腰,面容刚毅,手中握着一柄沉甸甸的铁枪,枪尖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着杭州城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末将苗瑀,定不负将军所托,死守临平!”
身旁的马柔吉则是一袭青衫,身形瘦高,颔下留着一缕山羊须,眼神阴鸷,手中握着一柄马鞭。他亦是翻身上马,对着苗瑀抱了抱拳,沉声道:“苗将军放心,在下定会助你一臂之力,让张浚的大军有来无回!”
说罢,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大喝一声:“出发!”
赤心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音响彻云霄,他们身披重甲,手持兵刃,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临平的方向进发。紧随其后的是王渊旧部,这些兵士的神色复杂,有的面露愤懑,有的眼神茫然,有的则是麻木不仁。他们的铠甲上还留着征战的痕迹,锈迹斑斑,手中的兵刃亦是参差不齐,行军的步伐远不如赤心军那般整齐。
马柔吉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这些王渊旧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自然知晓这些人的心思,不过他并不在意,只要这些人还握着兵刃,还能上阵杀敌,便足够了。若是有人敢临阵退缩,或是心怀异志,他手中的马鞭,可不会留情。
苗傅与刘正彦并肩站在杭州城楼之上,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军队,火把的光芒渐渐融入夜色,马蹄声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苗傅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希冀,他攥紧了拳头,喃喃道:“临平……一定要守住啊……”
刘正彦亦是望着军队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拍了拍苗傅的肩膀,故作镇定道:“苗将军放心,苗瑀和马柔吉皆是能征善战之辈,临平定然万无一失。咱们只需在城中坚守,静待佳音便是。”
苗傅点了点头,却觉得心头的那块石头,非但没有落下,反倒愈发沉重。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到那座灯火通明却又死气沉沉的宫殿之中,再次拿起酒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千般忧,他望着殿外那无边的黑暗,只觉得那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那些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仇恨,还有……杀意。
他在殿中踱来踱去,脚步凌乱,脑海中不断闪过张浚的檄文,闪过王棣、韩世忠、刘光世的名字,闪过那勤王大军的将领们的赫赫声威。但他又想起了赤心军的勇猛,想起了马柔吉的智谋,想起了临平的坚固防线,可无论他如何安慰自己,心中的惶恐却始终挥之不去。
忽然,他脚步一顿,猛地停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王渊的旧部!
他竟忘了,那些王渊旧部,皆是王渊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王渊被自己诛杀,这些人对自己恨之入骨,如今不过是迫于军法和利诱,才勉强听命。若是到了临平,一旦战事胶着,或是张浚许以更优厚的条件,这些人岂会真心为自己卖命?只怕到时候,他们非但不会抵挡勤王大军,反倒会临阵倒戈,从背后捅上自己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