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
沈微澜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张未拆的信笺。她没抬头,指尖轻轻一松,信纸滑落桌面,发出细微的响声。
“什么时候的事?”
“约莫三更天,狱卒巡到第三遍时发现的。”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那根摇曳的烛芯上。火光映在她脸上,影子不动,眼神却变了。
不是惊,也不是怒。是冷。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风不大,但带着一股湿寒气,扑在面上。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还挂着昨夜的雪,枝干僵直,像伸向天空的手。
“冬珞呢?”
“刚回后院,正在换衣。”
“叫她来见我,不必通传。”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轻响。谢云峥披着深色斗篷进来,肩头落了些雪沫。他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只道:“刑部刚送了文书过来,说是自尽,尸首验过,无外伤。”
沈微澜转过身,看着他:“你信吗?”
谢云峥脱下斗篷交给随从,缓步走进来。他在案前站定,低头看了眼那份文书,眉心微皱。
“若真是畏罪,为何不早死,偏等进了大牢才动手?”
“是啊。”她轻轻接了一句,“死得正好,正好断了线索。”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再说话。
可空气里已经起了变化。不是刚才那种事后的沉静,而是一种新的东西——是水底先动了一下。
次日朝会散后,谢云峥回到府中,脸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
沈微澜正在小厅喝茶,听见脚步声便放下茶盏。她没问,只示意丫鬟退下。
谢云峥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开口:“今日议事,周崇安没露面,王御史称病告假。倒是李阁老,当众替我说话。”
“怎么说?”
“说我镇守北境三年,粮草调度有方,战功属实,不该因小人构陷动摇军心。”
她轻轻转动了下茶盏。
“他从前与你并无往来。”
“不止没有往来。”谢云峥放下茶杯,“去年秋猎,他连我的敬酒都未接。”
厅内一时安静。
窗外有鸟飞过,扑棱一声撞在檐下风铃上,叮当一响。
沈微澜忽然笑了下:“他说我什么了吗?”
“提了一嘴。”谢云峥看着她,“说你曾在诗会上作《山居吟》,词意清雅,才德兼修,是闺中典范。”
她没笑,也没动,只是轻轻转动了下茶盏。
“他还说了什么?”
“散朝时特意绕到我身边,低声说——‘家有贤内助,国之幸也’。”
沈微澜抬眼看他。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可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拉紧了。
一个从不出声的人,突然为你张口;一个从未亲近的人,突然对你示好。不是帮,是探。
试探她的反应,也在试探他的立场。
晚间,沈微澜翻出一只旧木匣,打开后取出一片泛黄的纸角。上面字迹模糊,依稀能辨出“边关”“密信”几个字。
这是柳若蘅当初伪造的所谓“通敌书信”的残片。
她将它平铺在桌上,又从笔筒抽出一支狼毫,在旁边写下三个名字:王御史、周崇安、李阁老。
然后用笔尖点住最后一个名字,久久不动。
谢云峥站在一旁,看着那支笔。
“你觉得是他?”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有些人不动手,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动手。他们只要站着,就能让别人替他们杀人。”
谢云峥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我要递牌子进宫,奏边防疏。”
她抬头。
“陛下近来关注西线粮运,我借此由头,请调两员副将补缺。”
“你想试谁?”
“试那些本该反对的人。”他看着她,“如果没人拦,说明他们已换了主子。如果有人跳出来,那就看看,是谁替他出头。”
沈微澜慢慢点头。
她收起那张残纸,放进匣子里,盖上盖。
“你要小心。”她说,“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拿刀。”
“我知道。”他顿了顿,“他们会拿规矩,拿律法,拿名声。一点点磨,直到我们自己站不住脚。”
她起身走到柜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枚玉佩。白底青纹,样式简单。是她嫁入侯府那年,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她摩挲了一下,放回袖中。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低头走路的人了。”
谢云峥看着她侧脸。灯光照过去,轮廓清晰,眼神沉稳。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不再是他在撑着。
而是他们在一起,才能撑住。
三日后,谢云峥入宫陈策。
沈微澜坐在书房等消息。
冬珞进来时,手里没有纸条,只低声说:“李阁老今日去了趟大理寺,提审一名旧案犯人,问的是三年前北境军粮账目流向。”
沈微澜正在研墨的手停了一下。
“他查的那笔账,最后经手人是谁?”
“是当时兵部的一位主事。”冬珞顿了顿,“那位主事,如今在您的蘅锦坊做账房先生。”
墨杵卡在砚台边,发出一声轻响。
沈微澜抬起头,目光平静:“他知道我会护底下的人。”
“所以他故意查一个跟您有关的人,逼您出面保,再借机说您干涉司法?”
“不是说。”沈微澜放下墨杵,“是记。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将来某一天,随便拿出一条,就能定罪。”
冬珞皱眉:“可这太慢了,他不怕拖太久?”
“他不怕。”沈微澜站起身,走到窗前,“因为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也有足够的位置,能一直看着我们走。”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女则辑要》四个字。翻开后,里面全是空白页,只有角落用极小的字记录着一些日期和事件。
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腊月初七,李阁老查旧账,牵涉蘅锦坊账房。”
合上册子,她轻声道:“他也想赢。只是他不知道,慢的人,未必怕快,怕的是看不清谁在动。”
傍晚,谢云峥回来,脸色比去时更沉。
沈微澜迎到门口,接过他手中的朝服。
“今日如何?”
“疏文已呈,陛下未置可否。”他走入内堂,坐下,“但户部右侍郎当场质疑粮册数据来源,言辞激烈。”
“他与李阁老有何关联?”
“其弟曾任李阁老门下清客。”
沈微澜点头,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你还记得去年春,我在城南施药时,有个老妇人送来一双布鞋?”
谢云峥一愣:“记得。你说她儿子在军中冻坏了腿。”
“那双鞋,是我让人照着阵亡将士名录一家家寻访做的。”她看着他,“现在有人要查我多管闲事,干涉民间事务。”
谢云峥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们是冲你来的。”
“也是冲你。”她在他对面坐下,“但他们知道,打你不痛,伤我才疼。”
他抬眼看着她。
灯光下,她神色如常,可眼里有种东西,在不动声色地变化。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成亲那会儿。她总是低头坐着,说话轻声细语,从不争执。他以为她软弱,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没到该说话的时候。
现在,她到了。
夜里,谢云峥站在廊下,望着宫城方向。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沈微澜走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裳。
“睡不着?”
“睡得着。”他没回头,“只是不想闭眼。”
她靠在柱边,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剩下一点光晕。
“你在等什么?”
“等他下一步。”他低声说,“这次不会是伏击,也不会是伪造证据。他会让我自己犯错。”
“那我们就别犯。”
他转过身,看着她:“要是非要走一步险棋呢?”
她嘴角微微一动:“那就让他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重,却很稳。
“这局棋,该我们先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