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一,天刚亮。
“东西都齐了?”沈微澜站在书案前。
春棠捧着一叠纸册进来,放在桌上:“账目核对三遍,银票、仓单、兑契全都附了编号,按您说的,标出流转路径。”
夏蝉从外头跨步而入,手里拎着一个油布包:“西郊车队的交接时辰、人数、车数全记在这儿,连他们换岗的口令我都录了音。”
秋蘅随后进门,手中是一本装订整齐的薄册:“药理分析写完了。那方子里的三味药,长期服用会损神志,我列了古籍依据,也画了配伍图。”
冬珞最后进来,袖中抽出一份名录:“清吟社参会人、时间、地点,每一回都有暗哨记录。那句‘白莲现世’的经文,已比对三处笔迹,确为同一人所诵。”
沈微澜点头,坐下来,提笔蘸墨。
她提笔书写,字迹工整。开头一行小楷:臣妇沈氏谨奏,伏惟圣鉴。
分四条列罪:一曰商贿,虚报米粮,哄抬市价,私吞利银;二曰军资,暗运铁锭,夹带边关舆图,形同通敌;三曰疫毒,借防疫之名行控民之实,药中有害,居心叵测;四曰邪祀,聚众诵经,敛财入私,图谋不轨。
每一条后附证据,一一编号对应。
写完最后一行,她合上册子,吹干墨迹。
“明日送去太医院。”她说,“找提点大人的儿子,就说是我送的《本草辑要》修订本,请他代呈御前。”
春棠低声问:“若被截下?”
“不会。”沈微澜看着窗外,“他儿子去年染过赤面瘟,喝的就是济安堂的防疫汤。秋蘅救了他,他心里清楚。”
秋蘅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冬珞道:“我已安排人盯住宫门,一旦有动静,立刻回报。”
沈微澜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空白舆图,卷好收起。
“这几日,谁也不准出府。”她说,“等风起。”
——
第三日午时,冬珞回来。
她脚步急,进了书房直接开口:“李阁老被召入宫,禁带幕僚。通政司封锁他府上所有文书往来,一只信鸽都没放出去。”
沈微澜正在抄《女则》,笔尖一顿,未抬头。
“陛下摔了茶盏。”谢云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抬眼。
他站在那儿,披着朝服,肩上有雪未化。进屋后解下外袍,交给丫鬟,才走近几步。
“内阁没人敢说话。”他继续道,“王御史想替他辩两句,话没说完就被呵斥退下。陛下亲自下令,彻查李阁老一切往来。”
沈微澜放下笔,用帕子擦了擦手。
“他跪了多久?”
“三个时辰,没见着人,被赶出来了。”
“回来时什么样?”
“抬回来的。”谢云峥嘴角动了动,“半道呕了血,马车颠得厉害,他自己抓着车框,指节发白。”
屋里静了一瞬。
春棠端来热茶,放在两人中间,退下。
沈微澜吹了吹茶面,轻声道:“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查,是不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
谢云峥看着她:“你打算再推一把?”
她没答,只问:“顺天府昨日报案的那个病人,后来怎样了?”
“还在衙门候审。”他说,“说是神志不清,差点掐死妻子,醒来后哭着说自己喝了防疫汤才变成这样。”
“有人去压案吗?”
“去了两个说客,都被推出来。府尹今天当庭宣布,要请太医署复验药方。”
沈微澜点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一把,够他受的。”谢云峥坐下,“他那些门生已经开始划清界限,今早就有三人递了辞呈,说不知师尊所为。”
“人心散了。”她说,“只要有一人开口,后面就拦不住。”
——
第五日清晨,冬珞再次来报。
“管家被抓了。他老婆连夜变卖两处宅子,金铺掌柜认出是李府的人,消息传开了。”
“还有呢?”
“有个老仆自首,说每月初七,清吟社聚会后,都有人背箱子进李府后院,里面是银子,叫‘香火银’。”
沈微澜闭了闭眼。
“终于说了。”
“不止。”冬珞声音压低,“那人还供出,李阁老亲口说过一句:‘百姓如草,烧一茬,长一茬,只要根在我手里。’”
屋内一时无声。
谢云峥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快撑不住了。”他说。
“还没倒。”沈微澜睁开眼,“他在等机会,看谁能救他。”
“没人能救。”谢云峥回头,“陛下已经派钦差接手,兵部调了禁军守他府门。”
“那就等。”她说,“等他自己乱了阵脚。”
——
当天下午,沈微澜设宴,请了三位御史家眷。
席间只谈诗书,说药理,讲孤女学堂新招的学生,谁家孩子读了《女则》开蒙。
没人提朝事。
饭后,客人走时,其中一人拉着她的手说:“夫人清雅如旧,令人敬重。”
她只笑:“不过是尽些绵力,不敢称德。”
夜里,街巷已有传言:“蘅芜夫人献良方,反揭巨蠹,救万民于无形。”
又有人说:“沈氏不争权,唯忧民病,真贤者也。”
——
第六日傍晚,谢云峥回府。
他进门时脸色沉,径直走向书房。
沈微澜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头。
“怎么了?”
他站在桌前,没坐。
“李阁老昨夜让人送了一封信进宫。”他说,“内容不知,但被当场截下。陛下看了,冷笑一声,扔进了火盆。”
“信是谁送的?”
“他儿媳,披头散发跪在宫门外,说是告急家书。”
“然后呢?”
“禁军没放人。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晕过去了。”
沈微澜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他开始慌了。”
“不只是慌。”谢云峥盯着她,“他想拉人下水。今天下午,他府里一个幕僚突然翻供,说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与阁老无关。”
“可信?”
“没人信。但有人开始犹豫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柜前,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旧纸。
是柳若蘅伪造的“通敌书信”残片。
她轻轻放在桌上。
谢云峥看着那张纸,许久没动。
“他们学乖了。”她低声说,“不再用刀,改用网。”
他伸手,覆在纸上。
“这局棋,该我们先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