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
沈微澜指尖压着耳后那道焦痕,站起身时袖口滑落半寸。
谢云峥已在外厅候着,肩头绷带隐约渗出暗红。
“进宫?”他问。
她点头:“该去听个结果。”
马车行至宫门,铜铃轻响。
她抬手整了整发髻,将一支素银簪插正。
钟鼓声起,朝会开始。
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鸦雀无声。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中。
“李阁老勾结邪教,贪墨军饷,指使刺杀朝廷命官。”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内侍捧着黄绢上前,朗声宣读罪状。
一条条念下,有人低头,有人变色。
“即刻褫夺官职,押入刑部大狱。”
“家产查封,亲族流放三千里。”
殿中一阵轻微骚动。
一名官员越众而出,跪地叩首。
“陛下!证据皆出自镇国侯府,恐有构陷之嫌!”
沈微澜在帘后静立,未动。
谢云峥眸光一冷,往前半步。
“你可敢当面指认本侯作伪?”
那人僵住,不敢抬头。
皇帝冷笑一声。
“朕已命大理寺重审卷宗,三日来供词笔迹、用印时间、驿站记录皆核对无误。”
“你还想狡辩?”
他拂袖而起。
“拖下去,杖责三十,闭门思过。”
两名侍卫上前,将人架走。
满殿再无人言语。
沈微澜垂眼,看见自己掌心一道浅痕——是昨夜握簪太紧留下的。
谢云峥退回原位,低声说:“他们还想挣扎。”
她轻应:“困兽罢了。”
皇帝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帘子一侧。
“镇国侯与夫人查案有功,不避凶险,忠心可嘉。”
群臣齐声附和。
谢云峥躬身行礼:“皆赖陛下明察秋毫,臣等不过奉命行事。”
沈微澜在帘后微微颔首。
她眼角余光掠过几位重臣——有人神色平静,有人眼底闪过忌惮。
退朝钟响。
百官鱼贯而出。
她缓步走出观政帘,与谢云峥并肩立于台阶之上。
阳光照在石阶,泛着冷白。
“下一步呢?”他问。
她望着远处宫墙:“等风停。”
“不会太久。”
“我知道。”
他侧头看她一眼:“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她没回避:“我说过,伤我可以,动她们一个,我必百倍奉还。”
“现在呢?”
“现在。”她声音低了些,“法已裁决,我不再多求。”
“但若再犯?”
她抬眼:“那就不是私怨,是逆天。”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变了。”
“哪里?”
“以前你总想着退一步。”
“现在不想了。”
她看着宫门前那片空地:“退无可退时,只能向前。”
他伸手扶了扶肩上绷带,动作微滞。
“疼?”她问。
“还好。”
“撒谎。”
他扯了下嘴角:“你说得对,我该歇几天。”
她没笑,只轻轻碰了下他手臂:“别硬撑。”
两人缓缓走下台阶。
一名小太监快步迎上,双手捧着明黄锦盒。
“侯爷,夫人,这是陛下赏的玉露膏,专治烧伤烫伤。”
谢云峥接过,道了声谢。
小太监退下前低语:“陛下还说……清者自清,浊者难藏。”
沈微澜心头微动。
她望向高处御座——皇帝已离席,唯有明黄袍角消失在屏风之后。
宫门外,仪驾候着。
她正要登车,忽听得身后脚步声。
转头,是户部尚书之子张玿,站在不远处拱手。
“侯夫人受惊了。”
她不动声色,张玿继续道:“昨夜城南火起,百姓惶惶,幸好侯府及时查明真相,否则真要乱了。”
“你倒知道不少。”
“街谈巷议,难免听闻。”
“那你可知,是谁放的火?”
他笑容微凝:“这……下官不知。”
“可我知道。”
他眼皮一跳。
她淡淡道:“你叔父名下三家铺子,都挨着起火点。”
他猛地抬头。
她不再看他,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前,听见他说了一句:
“夫人慎言,莫要因一时意气——”
谢云峥猛然转身,一脚踹翻身旁石墩。
碎石飞溅,砸在他脚边。
“你再说一遍?”
张玿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当值去了!”他慌忙告辞,匆匆离去。
车内,沈微澜靠在软垫上,闭了闭眼。
“他怕了。”
“怕就有破绽。”
“你会查他?”
“不急。”
“为什么?”
“现在动他,反倒显得我们赶尽杀绝。”
“等他自己跳出来?”
“对。”
外头传来车轮滚动声。
她睁开眼,看见袖口沾了点灰。
伸手拂去。
谢云峥坐在对面,忽然开口:
“你觉得,皇帝真的信我们?”
她看着他:“他不需要全信。”
“只要信到能动手就够了。”
“可他若有一日不信了呢?”
她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那就让他再信一次。”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车行至侯府门前停下。
门房迎上,神色紧张。
“小姐,刚才有个乞丐送来一封信,塞进门缝就跑了。”
沈微澜接过信封,纸质粗糙,封口无印。
她没立刻拆。
“拿火来。”
仆从取来烛台。
她将信封靠近火焰,纸角微卷,露出一行细字——是药堂暗记。
秋蘅的手笔。
她松了口气。
谢云峥看着她:“不是敌人?”
“是我们的人。”
“说什么?”
她把信递给他。
“夏蝉醒了,说刺客临死前咬破了舌头。”
他看完,眼神一沉。
“灭口?”
“有人不想让话传出来。”
“可她还是说了。”
“她说,那人最后吐出两个字。”
“什么?”
她看着他:“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