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峥的手还按在舆图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上“共守山河”四个字的墨迹微微发颤。
沈微澜没动,只抬手把那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顺势压住纸角。她声音不高:“先把风挡住,也得知道风从哪儿来。”
春棠站在下首,手里账册捏得紧了三分。她刚才报完粮草调拨的事,心里一直沉着一块石头:“户部那边……第三批粟米原定今早出库,到现在还没动静。文书来回打了三遍,说要‘复核仓储实数’。”
“复核?”夏蝉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去年冬灾放粮,他们倒是手脚麻利,怎么轮到边关将士,反倒慢吞吞?”
“因为那时是施舍。”沈微澜淡淡道,“现在是打仗,他们怕我们借机坐大。”
秋蘅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药材那边……我刚让药童去市集采买黄芪和当归,跑了六家铺子,都说断货。可我知道,北街老孙家后院还堆着两百斤,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屋里静了一瞬。
冬珞低头看着手中密报,眉心微蹙:“不止是商路。我刚收到线报,兵甲清单被户部驳回,理由是‘数目与往年不符,恐有虚报’。可今年边军扩编三百人,数目本就该增。”
谢云峥眼神冷下来:“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冲你。”沈微澜摇头,“是冲我来的。他们怕一个女人能调度全局,更怕你真肯听我的。”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指尖划过几条主干道:“春棠,你刚才说有三家合作商行突然毁约?”
“是。”春棠点头,“都是老关系了,昨儿夜里递的信,说得含糊,只说‘时局未明,暂不敢承单’。”
“有人施压。”夏蝉咬牙,“要不要我去会会他们?”
“不能去。”沈微澜立刻拦住,“你现在去,就是逼他们彻底倒向对面。他们不是坏,是怕。”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这是我三个月前画的备用路线。三条私道,绕开官仓、不走驿路,用的是民间骡队和运盐帮的老路子。我已经找了三位致仕的老尚书作保,只要一句话,随时能启用。”
春棠眼睛一亮:“那咱们直接走私道?”
“不行。”沈微澜摇头,“现在走,等于承认我们不敢走正道。他们就是要逼我们跳出去,好抓把柄说我们‘私自运粮,图谋不轨’。”
窗外一阵风过,檐下铜铃轻响。
谢云峥盯着那张图看了许久,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
“你第一次说北境粮储足的时候。”她抬眼看他,“你说太平,我反而睡不踏实。太满的东西,最容易破。”
他没再问,只点了点头。
冬珞这时抬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他们卡死每一道关。”
“不等。”沈微澜转身走向书案,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静水深流。
她把纸推给冬珞:“你把‘冰鉴’启动起来。别查外头了,转内朝。我要知道这几天谁跟谁吃了饭,谁递了话,谁在户部、兵部、工部来回跑。尤其是那些平时不沾边的,突然凑一块的——全记下来。”
冬珞接过纸,指尖在“静水深流”上轻轻一抚:“明白。我会把每个人的往来文书都留副本。”
“对。”沈微澜点头,“每一份驳回的单子,每一句推脱的话,全都存底。别撕脸,先攒证。”
夏蝉皱眉:“就这么忍着?让他们卡着我们的脖子?”
“不是忍。”沈微澜看着她,“是等。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你现在冲上去闹,只会让人说我们仗功欺人。可要是证据齐全,那就不是我们闹,是他们在祸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还记得去年冻死的那批兵吗?”
夏蝉一僵。
“他们死的时候,没人说话。”沈微澜继续道,“现在有人想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我们就得让他们知道——这一回,有人记着,也有人能查。”
屋外传来巡更的梆子声,已是戌末。
谢云峥忽然道:“我今日上朝,御史台那边有动静。有人在传,说我们‘借战敛财,囤积居奇’,还有人说……”他停了一下,“说你以妇人之身干预军政,有违祖制。”
屋里人都变了脸色。
沈微澜却笑了下:“他们不说这个,我才奇怪。怕的不是三十万大军,是女人能画千里粮道。这话,咱们昨晚刚说过。”
“可若他们联名上奏呢?”秋蘅轻声问,“一旦形成弹劾,陛下就算信你,也不得不查。”
“那就让他们查。”沈微澜拿起朱笔,在“静水深流”四字旁画了个圈,“查到最后,只会查出我们调了多少粮、救了多少人、省了多少银。他们想用规矩压我,我就用规矩打回去。”
她看向春棠:“你去联络那几家毁约的商行,别提运粮,就说我想入股他们的铺子,出价八成。他们要是不肯,就说我不急,等他们想通了再说。”
春棠一愣,随即明白了:“您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还有退路?”
“对。”沈微澜点头,“人一觉得你有退路,就不敢逼太狠。他们现在卡我,是认定我没路可走。可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止一条路。”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江湖上,师父教她使剑,说最厉害的招,不是劈头盖脸地砍,是让对手自己乱了阵脚。
冬珞已经转身准备去办,临出门前又回头:“夫人,若有人故意留下假线索呢?”
“那就挖更深。”沈微澜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株挺直的竹,“他们敢留假的,我就敢找真的。他们拖一天,我记一笔。等账算清那天,连本带利一起收。”
秋蘅这时小声说:“药圃那边……我打算把三年生的续断提前起两垄,晒干封存。再让药童去乡下收野丹参,虽然效力差些,但胜在没人盯。”
“去吧。”沈微澜点头,“另外,你写个方子,把麻沸散的辅药列出来,多备几套替代方案。万一哪味药断了,也能立刻换。”
“是。”
春棠翻出账本,开始重新核算可用银钱,手指在数字上一行行划过,嘴里低声念着:“布庄的流水还能抽三万两,当铺抵押也还没到期……”
谢云峥一直站着,这时才慢慢坐下。他看着沈微澜,忽然说:“你早就想到这一步了,是不是?”
她抬眼看他,没否认:“你请旨协理边防的那天,我就让人开始整理历年边镇物资调拨的旧档。我知道,只要我们动,他们就会反扑。”
“可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她笑了笑,“你得去朝堂上光明正大地争,我得在背后把路铺稳。咱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才能走得远。”
他没再说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尖有磨出来的薄茧。
窗外夜色浓重,风还在刮。
桌角叠着三封密报,一封来自户部,一封来自市舶司,一封来自旧驿道巡丁。沈微澜抽出最上面那封,火漆印完整,但她已经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她指尖抚过印痕,轻声道:“你们想拖,我就快;你们想藏,我就挖。这一仗,不止在边关。”烛光映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