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沈微澜指尖还搭在那封未拆的密报上。她轻轻将它推到了一旁。
冬珞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只青瓷匣,没出声。她知道夫人还没说完。
“刚才的话,你听明白没有?”沈微澜抬眼。
“明白了。”冬珞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您要我把‘冰鉴’从内朝转出去,盯边境。”
“对。”沈微澜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启雪线。写完吹了吹墨迹,递过去,“按这个走。”
冬珞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神微动。这是她们之间才懂的暗码,三年前在江南布下的第一条线,就是用这俩字唤起来的。
“分三路。”沈微澜继续说,“北狄、西戎、南诏。我要知道他们营怎么布,粮怎么运,更重要的是——将是什么人。”
冬珞点头:“明白。人心比地图难画,但也最容易破。”
“赫连烈这个人,”沈微澜指尖点了点桌案,“我看过他早年战报,赢的时候多,但都是稳扎稳打。这种人一旦冒进,必有外力推动。查他身边,有没有谁在他耳边吹风。”
“是。”冬珞记下,“我会派茶商混入北狄使团,那边每年冬月都要采新茶送王庭。西戎那边,有个女医去年救过难民头领的命,她愿意再走一趟。南诏……已有旧线接应,只等信号。”
“别急着见功。”沈微澜看着她,“这一趟不是为了抢消息,是为了看清棋盘。他们结盟,未必真同心。哪个想打,哪个想拖,哪个只想捞好处——这些,比兵马多少更重要。”
冬珞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沈微澜又叫住她,“信鸽不落檐,七日一报。万一断了音讯,也不许强追。活人比情报金贵。”
冬珞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松:“您这话,说得像秋蘅。”
“她教我的。”沈微澜也笑了下,“人活着,药才有用。人没了,再好的方子也救不回来。”
冬珞走了。
沈微澜独自坐了会儿,把桌上三封密报重新摊开。一封户部驳回文书,一封市舶司称船期延误,一封巡丁报驿道塌方。她一个字都没看,直接卷起来塞进抽屉。
她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张新舆图铺在桌上。这张图和谢云峥看的不一样,上面多了几条虚线,是民间骡队、盐帮、香客常走的小道。她用朱笔在北境划了个圈,又在三个方向各点了一点。
窗外传来更鼓,已是二更天。
三日后清晨,冬珞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小卷油纸。
沈微澜正在翻账本,听见动静抬头:“这么快?”
“北狄那只鸽子昨夜落的房顶,脚上有伤,差点飞不回来。”冬珞把油纸递上,“是茶商老周亲手写的,藏在茶叶罐夹层,托商队带出关。”
沈微澜小心展开,字迹潦草,但清晰:
“赫连烈每夜换帐,亲兵轮守三层。疑心重,不信副将。酒食皆由贴身厨子烹,不吃外人送物。”
她看完,手指在“换帐”两个字上停了停:“防得够严。”
“不止。”冬珞又拿出另一张纸,“西戎那边,副将阿木尔昨夜醉闹军营,砍断旗杆,被主将当众责罚三十鞭。现已被软禁。”
“嗜酒?”沈微澜轻笑一声,“酒能乱性,也能泄密。让他喝,但别让他死。”
“南诏的情报最细。”冬珞语气沉了些,“监军与主将因粮饷分配起争执,已有三次私下对峙。监军背后有人撑腰,是朝廷里那位‘清流大人’的门生。”
沈微澜眼神一冷:“又是他。”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朱笔,在赫连烈的名字旁画了个问号,在阿木尔名字下写了个“酒”字,在南诏监军那里画了把小刀。
“记下来。”她说,“这些人,以后都用得上。”
“要不要报给侯爷?”冬珞问。
“先不忙。”沈微澜摇头,“他现在朝上步步受制,消息传得太快,反倒惹人猜忌。咱们先把底摸清,等他腾出手来,我们就能一步到位。”
“可春棠那边说,户部还在卡第三批粟米。”冬珞提醒。
“那就让他们卡。”沈微澜淡淡道,“卡得越久,将来翻出来越疼。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争一口饭吃,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看见他们的肠子是怎么扭的。”
冬珞低头一笑:“您这话,说得倒像夏蝉。”
“她天天舞剑,我也得练练嘴。”沈微澜坐下,提笔在纸上另写一行字:盯赫连烈身边人。
“厨子、通译、亲兵、马夫,一个都不能漏。”她边写边说,“多疑的人不怕明敌,怕的是身边无声无息变了味。一碗汤凉了半分,他都能察觉。可要是这汤一直温着,他反而会松懈。”
“我这就安排。”冬珞收好纸条,“这次派个会炖汤的去。听说赫连烈爱吃羊肉羹,早晚一碗,雷打不动。”
“好。”沈微澜点头,“就从一碗汤开始。”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小丫鬟送茶进来。她放下托盘,低头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微澜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们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结盟?”
冬珞想了想:“或许是看我们内耗。”
“对。”沈微澜轻声道,“外敌从来不是挑强的时候来,是挑乱的时候来。他们等的就是我们自己掐起来,好坐收渔利。”
她顿了顿,手指划过三国交界处:“可他们不知道,我们这边,从来不靠一个人撑着。”
冬珞静静听着。
“你去吧。”沈微澜挥了下手,“接下来几天,别让任何人打搅你。我要你把每一条线都理清楚,谁跟谁见过面,谁给谁递过话,谁在什么时候突然换了主意——全都记下来。”
“是。”
冬珞走后,沈微澜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刚收到的情报誊抄了一遍,封进一个暗格匣子里。又取了一份空白纸,开始整理线索。
她想起小时候在师父院子里学棋,师父说:“你看那颗子,孤零零搁在边上,好像没用。可十步之后,它能逼死对方大龙。”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有些事,现在看不出用,是因为还没到落子的时候。
五日后,第二只信鸽归巢。
冬珞连夜来报。
“北狄那边,茶商混进了主帅营帐外围,发现赫连烈每日午时都会单独见一个穿灰袍的人,不见其脸,但走路跛脚。”
“跛脚?”沈微澜眼神一动,“记下来。还有呢?”
“那人每次来,手里都提个食盒。守兵检查过,说是老家带来的腌菜。”
“腌菜?”沈微澜冷笑,“他老家千里之外,这时候还能送来新鲜腌菜?要么是假的,要么……里面根本不是菜。”
“我已经让茶商想办法靠近那个厨子。”冬珞说,“只要他打开盒子一次,我们就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急。”沈微澜摆手,“让他活,比知道盒子里是什么更重要。”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把新情报贴在密墙上。墙上已贴满纸条,红线纵横,像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看着那张网,忽然说:“冬珞。”
“在。”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做?”
冬珞一愣,随即答:“我会继续把网织下去。您教我的东西,不会因为您不在就断。”
沈微澜看着她,很久,点点头:“好。”
她转身回到案前,提起朱笔,在赫连烈的名字下,重重画了一横。
“告诉茶商,”她说,“别碰食盒,也别露面。让他每天记住那人的脚步声,记清楚他第几步会停一下——人可以伪装,脚步骗不了人。”
“是。”
“还有,”她又补了一句,“让他给自己起个新名字。从今天起,他不是老周,是‘听声’。”
冬珞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沈微澜叫住她,声音轻了些,“你这几日没睡好,回去歇两个时辰再做事。我不是要你熬干自己。”
冬珞停下,背对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您也不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天色微亮,晨风拂过檐角铜铃,叮的一声。
沈微澜坐在灯下,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