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峥回府那会儿,天刚亮透。
沈微澜没急着见他,只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冬珞送来的那只青瓷匣,一动不动。
春棠站在门外,低声问:“夫人,侯爷在前厅等您。”
“我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不轻不重,“你去把昨夜整理的册子拿来,再备一辆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春棠愣了下:“现在就进宫?”
“拖不得。”她打开匣子,从中抽出一张纸,“他们想用‘妇人干政’堵我嘴,我就偏要站到朝堂上,让他们看看,是谁在断将士的活路。”
她说完,将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前厅里,谢云峥正站着看墙上的舆图,听见脚步声回头,眉头微皱:“你脸色不好。”
“没睡。”她直说,“但事不能等。”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转身取过外袍:“我陪你去。”
“不必。”她摇头,“你留下主持府务。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没再劝,只低声道:“小心。”
她点头,抬脚出了门。
马车已在门口候着,冬珞已经等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沈微澜问。
“蒸蛋。”冬珞递过去,“那个跛脚厨子今早又来了,多加了一碗,说是补身子的。”
她接过,没吃,只放进车里。
路上,春棠赶上来,隔着帘子低声报:“户部那主事今早去了柳家一趟,出来时脸色发白。还有两个御史,偷偷烧了纸条。”
“知道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等会进了宫,你把账册交给工部老尚书,别经别人手。”
“是。”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守卫拦下查验。
她掀帘,只说一句:“镇国侯夫人,奉旨陈情。”
对方认出她脸,迟疑了一下,放行。
大殿之上,皇帝尚未退朝。
谢云峥已先一步入殿,正在禀报前线军需短缺之事。
“……将士夜宿雪地,无炭取暖,已有数十人冻伤。”他声音沉稳,却字字带力。
皇帝坐在高位,手指轻敲案几:“朕已下令暂停调配,待查清再议。”
“陛下!”殿外传来女声。
众人侧目。
沈微澜一步步走进来,裙摆扫过青砖,身后跟着春棠,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她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妇沈氏,有要证呈递,请陛下明察。”
一时间,满殿哗然。
有老臣当即出声:“妇人不得干政!此例一开,纲常何在?”
她抬头,目光平静:“我不是来干政的,是来救命的。”
“前线三千将士,喝的是雪水,穿的是破袄,今日若无炭、无药、无粮,明日他们就会死在敌阵之前。”
她顿了顿,看向那几位弹劾谢家的大臣:“你们说我夫拥兵自重,可你们卡住的,是边关的命脉。”
“若这叫割据,那你们——”她一字一顿,“就是断国脉的人。”
没人说话。
皇帝神色微动:“你有何证?”
她示意春棠上前,打开木匣,取出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户部主事收受柳家族叔三万两银票的底单,印泥未干,日期为五日前。”
“第二份,是三位御史联名弹劾《御敌七策》的奏折,落款时间为四日前辰时。”
“第三份,是兵部发出军情通报的驿传记录,时间——在奏折之后一日。”
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请问陛下,他们是如何在军情未达之前,便知我夫私调边军、意图不轨的?”
殿内一片死寂。
那三位御史脸色煞白,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
工部老尚书接过账册细看,片刻后点头:“印信属实,确系户部文书。”
皇帝猛地站起,眼神凌厉:“来人!即刻查封涉案官员府邸,停职待审!”
“另传旨——所有军资即日恢复通行,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话音落下,群臣伏地,无人敢应。
沈微澜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麻。
她没看那些人,只对皇帝道:“臣妇还有一请。”
“讲。”
“此次所备物资,皆由民间商行自行筹措,未动国库分毫。恳请陛下允许,以‘义捐’之名送往前线,莫让将士寒心。”
皇帝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准。”
她行礼退下。
走出大殿时,阳光刺眼。
春棠迎上来,声音发颤:“夫人,咱们赢了。”
“这只是破了一道困局。”她望着宫门前长长的石阶,“墙外还有千重山。”
回府路上,冬珞低声汇报:“那主事被带走时,往西巷方向看了一眼,有个穿灰袍的人立刻走了。”
“盯住。”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别惊动他。”
“是。”
春棠翻着账本,忽然道:“第二批药材已经分五路送出,每队十车,走不同城门。”
“好。”她睁开眼,“铁器和布匹呢?”
“也拆成小批,混在货栈日常进出里,今夜就能运出一半。”
她点头,从袖中抽出那张蒸蛋的油纸,指尖摩挲边缘。
“那个厨子……以前从不做这个。”
“要不要查?”冬珞问。
“先别动。”她收起纸,“他若真有问题,不会只送一碗。”
马车停下。
她下车,抬头看了个府门。
院子里安静,没人迎出来,也没人议论。
但她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
她走进书房,从柜中取出那枚黑玉棋子,放在桌上。
昨夜谢云峥留下的。
落在“丰阳岭”的位置。
她轻轻推了一格,移到旁边空白处。
门外,脚步声响起。
春棠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南线商队传来消息——第一批药材,已顺利交到边军手中。”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片刻后,冬珞也来了。
“那几个被罢官的,已经开始互相推责。柳家族叔托人递话,想私下和解。”
“和解?”她冷笑一声,“他们怕的不是丢官,是抄家。”
“要不要顺这条线挖下去?”
她想了想:“不急。让他们先斗一阵。”
“是。”
夜深了。
她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新绘的路线图。
炭笔在纸上划出几条虚线,又被一一划掉。
窗外风响,吹得烛火晃了晃。
她抬手挡了挡,继续写。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谢云峥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
“还没睡?”
“睡不着。”她放下笔,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说得对。”他走近,看着桌上的图,“他们以为堵死路,我们就走不动了。”
“可我们偏要走。”
她抬眼看他:“下一步,你怎么打算?”
他没答,只伸手,将她面前那支快烧尽的蜡烛换了新的。
火光重新亮起。
她看着他:“你说,他们会不会再来一招更狠的?”
“会。”他声音很轻,“但他们忘了——”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地图上一处山谷:
“我们不止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