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街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干净，药铺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秋蘅站在石阶上，风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摆动。她没说话，只抬手示意身后的仆妇把三口木箱搬下来。箱子一落地，人群就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不就是谢家的药材吗？前两天我娘还吃了他们赏的安神汤，结果半夜心口发紧，差点没缓过来！”一个中年妇人抱着胳膊嚷嚷。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可不是嘛，我儿子昨儿喝了也说头晕，拉肚子。”
药铺掌柜缩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发颤：“各位乡亲……我们真不敢接这事儿啊，要不你们去报官？”
秋蘅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弯腰打开第一只箱子，取出一包白术，当众拆开。“这是今早从谢府药房直接取出来的同批货，封条未动。”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谁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煎来给你喝。”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有个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蹭了两步：“姑娘，你说这话可算数？真敢让人试？”
“怎么不敢？”她回头招手，“拿炉子来。”
小炉一点着，水咕嘟冒泡。她把白术、茯苓、甘草各抓一把扔进去，药香慢慢散开。她一边搅一边问：“刚才谁说自己吃了不舒服的？站出来我看看。”那中年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挤了出来：“我……我昨儿晚饭后喝的，今早就心慌。”秋蘅让她坐下，伸手搭脉，眉头微蹙。“你这脉浮而弦，肝阳上亢，本来就有火旺的底子，喝点温补的就往上冲，跟药材没关系。”说着从袖里抽出一根银针，在她手腕内关穴一扎，手一捻。妇人“哎哟”一声，随即睁大眼：“咦？真不慌了……”
围观的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还有谁觉得中毒了？”秋蘅拔了针，声音依旧平静，“自己上来诊，我不收钱。”
半炷香工夫，陆续来了十几个自称不适的。有说胃胀的，有说夜里惊醒的，还有个孩子哭闹不止，他妈说是喂了谢家的安神丸才这样。
秋蘅一个个看过，开方的开方，施针的施针，全是常见毛病——积食、风寒、惊悸，没有一个是毒症。她配好药包，让仆妇登记姓名住址，说三天后派人回访。
“你们看，”她把剩下的药材分成两份，一份倒进碗里加清水煮，另一份用银针反复探过，再放到火上烤。烟是清的，没黑也没臭。最后她割破自己手指，滴一滴血进药汁，血色不变。
“银针不黑，火试无异，血验无变。”她抬头环视一圈，“三法皆验，这药有毒吗？”
没人说话了。
药铺掌柜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伸长脖子瞧着，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哭声。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冲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救命！姑娘你救救我家娃！他吃了谢家送的安神汤，早上开始抽筋发热，快不行了！”
秋蘅立刻起身接过孩子。小家伙脸通红，手脚绷直，嘴里还冒着白沫。
她掰开孩子嘴角闻了闻，脸色一沉。“这不是原方。”她转头对仆妇，“把上次存档的安神汤配方拿来。”
纸摊开，她指着其中一味药：“原方用的是远志、酸枣仁、茯神，压根没朱砂。可这孩子嘴里有朱砂味。”她又翻开药包残渣，果然看到一抹暗红粉末。
“谁给你的汤？”她问那母亲。
“是……是巷口王婆给的，说是我们家穷，谢府善心大发，特地多送了一剂浓汤。”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谢府领？”
“我……我怕不够资格……”女人低头抹泪，“王婆说只要她说一句好话，就能替我领回来……”
秋蘅冷笑一声，把药渣举高：“大家看清楚，这里面被人加了朱砂粉。朱砂过量会伤神智、引高热，这才是孩子发病的原因。谢府原方绝无此物！”
人群哗然。
“我就说嘛，谢家哪会干这种事！”一个卖菜的大婶跳出来，“我老伴去年咳血，还是沈夫人亲自开了方子，救回来的！”
“对！那会儿府里放药赈灾，谁都能去领，我还记得秋姑娘亲手包的药包！”有人附和。
药铺掌柜终于彻底推开门，走出来拱手作揖：“诸位，诸位！我这儿还有上个月谢府送来的药材样本，一直存着呢，大伙可以一起来验！”
他跑进去抱出个匣子，当众比对，颜色、气味、质地全都一致。
秋蘅收起药箱，对仆妇道：“记下那个王婆的名字和住处，回头交给主子定夺。”她转身要走，却被几个老人拦住。
“姑娘慢走。”白发苍苍的老汉颤巍巍递上一碗茶，“我们老糊涂，听风就是雨，冤枉了好人家。您……您别怪我们。”
秋蘅接过茶，轻轻放在旁边案上。“药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传。今天我能来，明天未必还有人肯信真相。”
她翻身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药铺。
掌柜已经在门口挂起一块新牌子，写着“谢府同源药材，保质保真”。
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来。
车内，秋蘅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一夜没睡，先是听夏蝉说府外有人闹事，接着春棠送来消息，说外面开始传谢家药有毒。她就知道，这一波是要往死里抹黑主子的名声。
她想起去年冬天，主子让她教春棠辨药性时说的话：“人心比药性复杂，可只要有真东西在手里，就不怕别人泼脏水。”
车轮碾过青石板，颠了一下。
她闭了会儿眼，听见外头仆妇低声问：“姑娘，咱们现在回府？”
“嗯。”她睁开眼，看着窗外人流渐散的街市，“回去告诉主子，街上这阵风，算是压下去了。”
仆妇点头要应，她却又补了一句：“顺便……查查城里还有多少家药铺挂着‘谢府供药’的牌子。别等下次，再被人钻了空子。”
马车拐过街角，驶向侯府方向。
秋蘅靠在车厢壁上，忽然轻声问：“要是那天我没学医，主子被人这么坑，该怎么办？”仆妇愣住，不知道怎么答。她没再问，只是把手按在药箱上，小时候第一次接过师父传下的《本草图谱》那样，稳稳地、轻轻地。
车轮声继续响着。
“到了跟主子说一声，”她闭上眼，“账还没完，但路得一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