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稳,冬珞就听见仆妇在帘外低声说:“秋姑娘回来了,药铺的事压下去了。”
她没应声,只把手里那张刚誊好的街巷布防图往袖中一塞,转身掀开西阁密室的帘子。屋里灯还亮着,炭盆烧得半残,昨夜摊开的几卷档册原样摆着,连茶碗里的渣子都没动过。
她走到案前,吹了熄灯芯,火光跳了一下,照见墙上那幅京城舆图——红线密布。
她抽出一本旧档,翻到工部官员名录,指尖停在“张元礼”三个字上。
“工部侍郎,三年前因军需账目不清被贬,去年复起。”她低声念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是东市线人今早送来的,写着“张府管家夜访北巷王婆,带银两两封”。
她把纸条贴在舆图旁,再拿红笔连上线。
“一个被贬过的官,突然复起;一家差点倒台的侯府,突然被泼脏水。”她抿了抿唇,“时间挨得太近,不是巧合。”
窗外传来扫地声,是值夜的婆子在清院子。她抬头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快亮未亮。
她起身走到角落那只乌木箱前,打开锁扣,取出三份新报:一份是南坊抄来的茶馆闲谈记录,一份是北巷孩童传唱的童谣底稿,还有一份是东市药行伙计口述。
她先看茶馆记录。有人提过一句:“听说张大人最近常请一位姓陈的老先生吃饭,说是调理身子。”她记下“陈”字。
再看童谣。原本是“正月梅花开”,现在变成了“二月药汤黑,喝完爹死娘不归”。她皱眉——这词改得恶毒,但传得极快,不像百姓自发。
最后是药行伙计的话:“前两天有个穿青衫的郎中来问,有没有收过谢府统发的安神丸,还说若敢卖,小心吃官司。”
她把这三样并排摆开,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源头不在民间。”她自言自语,“而在朝中某人府里放话,再借民间之口传出来——一层盖一层,等查到时,早就说不清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沈府藏书阁听先生讲《战国策》时的一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时候她还不懂,现在才明白,毁一个人,不用刀剑,只要让谣言长出腿,自己跑起来就行。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将当前掌握的情况梳理成三条线索:其一,王婆受张府管家指使散播假消息;其二,冒充旧仆者并非真仆,极可能是外雇说客;其三,退仕医官频繁出入张府,或许是为提供‘专业背书’。
她手指在档案上顿住。‘医官……谶言……借民口传话……’她猛地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用红笔圈住张府宅院,再画一条粗线,直连‘玄螭会’最后已知据点。
“不是单纯的政敌陷害。”她声音轻下来,“是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把死掉的东西重新养活。”
她坐回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
她低头继续写简报,字迹工整,一句不多,一句不少。写完最后一行,她合上册子,吹熄了灯。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丝微光。
她站起身,把简报揣进怀里,手按在门框上,顿了顿。
“这事不能拖。”她心里说,“主子最讨厌别人拿无辜百姓当棋子。”
她拉开门,冷风扑进来,吹得烛台晃了晃。
外面天已微亮,扫地的婆子还在院子里,佝偻着背,一下一下。
她迈步走出去,脚步很轻。
刚拐过回廊,迎面来了个小丫鬟,端着空药盘,低着头走路。
冬珞停下,问:“你是从秋姑娘那儿出来的?”
小丫鬟吓了一跳,忙点头:“是……刚送去一碗安神汤。”
“她歇下了?”
“嗯,累坏了,躺下就睡着了。”
冬珞“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
但她心里清楚:这一轮风波,表面看是止住了,实则才刚刚开始。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街头验药就收手。他们要的不是一时混乱,而是彻底掀翻局面。
她走到主院门口,抬手准备敲门,又放下。
她知道沈微澜还没醒,昨夜一定也没睡好。
她转身去了耳房,找了张干净纸,又写了一遍简报摘要,比刚才那份更短,只留核心线索。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茶盘底下。
然后她站在檐下,看着东方渐白的天。
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屋檐上,叽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她摸了摸怀里的完整简报,心想:等主子醒了,第一件事就得看这个。
可她刚要走,又停住。
她想起春棠前两天说过一句话:“账面上的钱能造假,人的嘴也能被买通,但总有些痕迹是抹不掉的——比如谁最先开口,谁最急着跟风。”
那时候她没在意,现在却觉得这话像钥匙。
她回头看了眼耳房,忽然走回去,把压在茶盘下的纸抽出来,撕了。
她重新坐下,提笔加了一句:
“追查所有最早传播谣言的节点,重点排查是否均与张府或其门客有过接触。”
写完,她才真正放下笔。
这时,远处传来晨钟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把新写的简报重新封好。
“该去回话了。”她说。
可她刚迈出一步,又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那个送药的小丫鬟回来了,手里拎着空壶,路过时怯生生地说:“冬珞姐姐,秋姑娘醒了,说让你有空去一趟。”
冬珞点头:“我知道了。”
但她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主院紧闭的门,忽然低声问自己:“要是这次查错了呢?”
随即又摇头:“不可能错。三路人马互不相识,回报内容却能拼成一块完整的图——这种巧合,只能说明背后有人统一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抬手敲门前,她最后想了一遍所有线索。
没问题。
她敲了三下。
里面没人应。
她等了一会儿,正要再敲,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老嬷嬷探出头:“谁啊?”
“我找主子。”冬珞说,“有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