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春棠就进了西阁。沈微澜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纸上写了两个字:严防。墨还没干。
“夫人,”春棠低声开口,“我刚从南市回来。”
沈微澜抬眼,没说话,只是把笔搁下。
“绸缎庄外头……没人了。”春棠站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往日这时候,命妇们排队进铺子挑料子,今儿一上午,只进来三个人,还都是问退订的。”
沈微澜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清脆。她想起昨夜那场雨停了,檐下滴水断了线,连个响动都没有——跟现在这局面一样,静得反常。
“退单怎么说?”
“说是坊间传话,咱们的贡缎染料不牢,穿三天就褪色,连洗都不用洗。”春棠咬了咬牙,“还有人说,宫里贵人穿了都起疹子,内务府已经下了禁令。”
“放屁。”沈微澜低声道,语气平得没一点波澜,可袖口那根绣兰线却绷紧了。她不是恼这些话多脏,是烦它们来得齐整,像一把梳子,把所有铺面都篦了一遍。
春棠递上一张纸:“这是今日各铺报上来的客流数。药馆那边也好不了多少,今早只来了两个老妇抓药,其中一个还拉着伙计问‘这药真是你们自己熬的?听说掺了陈渣’。”
沈微澜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眉头没动,心却往下沉了半寸。她记得去年冬,药馆熬的伤寒汤救了北城一条街的人,那些百姓排着队送鸡蛋、送鞋垫,有个老头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他孙子能活下来全靠这一碗药。
这才多久?
“墙上有贴东西吗?”她问。
“有。”春棠点头,“侧巷墙上贴了张粗纸,写的是童谣:‘谢家药,黑如墨,喝一口,肠断折。’我已经让人撕了,可……难保不会又贴。”
沈微澜冷笑一声:“倒是有耐心,一句两句地磨人嘴皮子。”
两人正说着,外头小丫鬟进来禀报:“厨房管事说,城东米行不肯再赊粮,说咱们几个铺子门可罗雀,怕是撑不过月半。”
春棠皱眉:“哪家米行?”
“李记。”
“李记?”春棠声音陡地冷了,“上个月他们家儿子娶亲,我还亲自送去二十石米当贺礼!这才几天,翻脸不认人?”
沈微澜摆手止住她:“别急。你去查查,除了李记,还有几家抬价拒供?”
“已经列了名单。”春棠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程家药行降价三成,柳家生丝铺这两天大量收货,连边角料都不放过。”
沈微澜听着,手指慢慢摩挲茶盏边缘。她想起小时候在沈家祠堂背《商经》,先生讲过一句话:“市无常势,利之所趋,群而攻之。”当时她不懂,现在懂了——有人看准了风向,知道谢家被架在火上烤,便趁机抢地盘、吞货源。
这不是谣言,是围猎。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江南水道图》前,指尖划过苏杭两州,最后落在四个点上:绸、药、米、布。
“他们冲的是这四块。”她说。
春棠站到她身后:“要不要通知各铺掌柜,统一发告示澄清?或者请几位老主顾出面说句话?”
“不行。”沈微澜摇头,“越辩越乱。现在谁站出来替咱们说话,谁就会被泼一身脏水。你看那些退单的客人,哪个不是先犹豫再走人?他们不信我们,也不信自己耳朵,只信传的人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现在动,反而显得心虚。”
春棠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不是看着。”沈微澜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露出破绽。”她嘴角微微一扬,“一张嘴能编十句谎话,可手脚做不了假。只要他们动手,就有痕迹。”
春棠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点头:“我这就回去整理各铺账目流水,看看有没有异常采买或资金抽调。”
“别光看账。”沈微澜提醒,“盯人。尤其是新来的杂役、修缮工、送货的脚夫。上回印泥被换,就是从一个‘亲戚介绍来拿药’的人开始的。”
春棠应下,转身要走。
“等等。”沈微澜叫住她,“告诉铺子里的伙计,该打折打折,该送药送药,别端架子。就说——”她想了想,“就说东家念旧情,老街坊买三贴二,不为赚钱,只为留个念想。”
春棠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不是做生意,是在守人心。
她低头应了声“是”,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沈微澜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绸、药、米、布。然后一圈,没封口,像一张网,只差最后一拽。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
她没抬头,只把笔尖蘸了蘸墨,心想:你们以为我忙着新政,顾不上后院?那就试试,看是我的门硬,还是你们的牙利。
这时春棠又折返回来,脸色变了:“夫人,西厢两个小丫鬟私底下说……侯爷这几天都没露面,是不是要撤资了?”
沈微澜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想起谢云峥昨夜派人送来的信,说江南试点人选定了三个州,正在拟章程。她回了他一句:“民生为本,缓则稳。”
如今这话还在路上,流言倒先飞进了厨房。
“你去厨房。”她对春棠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本月可用银两一笔一笔念出来,然后说——薪资照发,采买照旧,谁再传无据之言,罚俸三月。”
春棠点头要走。
“还有。”沈微澜抬眼,“告诉伙计们,东家说了,谢家的铺子一天不开张,她一天不睡安稳觉。这不是生意,是命根子。”
春棠眼眶忽然有点热。她跟了沈微澜十年,知道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她转身出门,脚步快而稳。
沈微澜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份刚写完的纸。她没烧它,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放在桌上,风吹一角微微翘起。
她想起春棠缝在她袖口的那朵绣兰,线头松了,一直没拆。不是懒得拆,是舍不得。
那是她在这世上,第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