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药堂的窗纸才泛出点灰白,秋蘅已经蹲在药柜前翻找药材。她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碾碎的冰蝉蜕粉末,指节发僵,守了一宿火炉落下的毛病。
外头传来脚步声,急一阵缓一阵,像是伙计背着人跑来的。门帘一掀,带进一股晨风,混着街上尘土味儿。
“秋姑娘!医馆那边又来了三个,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直哭,说孩子看见满屋子飞的红蝴蝶,抓也抓不住……另一个在绸庄试衣时突然跪下磕头,喊‘娘娘饶命’,拉都拉不起来。”
秋蘅头也没抬,只问:“他们可都去过谢家铺子?”
“去了,”伙计喘着,“全是在锦云绸庄、悦香阁这些地方待过才出的事。”
她嗯了声,从柜底抽出一本边角磨毛的《本草图谱》,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压住一行小字:“迷心散……似兰非兰,触鼻则神昏。”旁边还批注着一行旧笔迹——“西域龙葵为引,入肤走络,难察。”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案前,把昨夜收的几件病人穿过的外衫摊开,用银针挑起袖口浮尘,凑近鼻尖一嗅——微苦,后调带点腥气,像雨后的石板路。
“不是单纯熏香。”她低声说,想起师父当年在山里采药,误踩一片野花丛,半个时辰后开始对着树影行礼,嘴里念叨“仙姑赐裙”。
她立刻取来瓷碟,将衣料残屑泡入清水,片刻后水色浑黄。再撒一把研细的雄黄粉进去,水面浮起一层淡青泡沫,转瞬即逝。
“果然是复合毒。”她皱眉,“光清神不行,得逼出来。”
转身拉开抽屉,翻出三味主药:冰蝉蜕、石菖蒲、远志。正要称量,却发现石菖蒲少了一半,剩下那截断口新鲜,明显是被人动过。
她盯着空格看了两息,没说话,只把手伸进腰间暗袋,摸出一只小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朵干枯如雪的花蕊,寒气扑面,连呼吸都凝出白雾。
“寒山雪莲蕊……”她喃喃,“师父说,非生死关头不用。”
但她现在顾不上了。病人一个接一个送进来,再拖下去,轻则疯癫,重则暴毙。
她把雪莲蕊放进石臼,加少量温酒润开,动作极慢,生怕热气毁了药性。然后添入冰蝉蜕末,搅拌七圈,顺时针三圈,逆时针四圈——这是师门古法,说是能调和阴阳走势。
炉火早备好了,炭盆里红光隐隐。她把混合药泥包进三层油纸,放入陶罐,盖上湿泥封口,搁进火中。
“得炖七时辰。”她对伙计说,“你去医馆传话,让所有接触过谢家商铺的人先别乱走,我这边药一好就送去。”
伙计点头要走,她又叫住:“等等,把那些病人换下的衣服全收来,一件别漏。还有,查查最近谁往铺子里送过新香囊、摆过花篮,任何没见过的东西都记下来。”
伙计应声跑了。
她坐在炉边,眼睛盯着陶罐,手却不停。一边等火候,一边翻病历册子,把每个发病时间、地点、症状长短全标出来。发现最早出事的是昨日上午申时,在绸庄试穿新缎的两位夫人;最晚的是今晨卯时,买了谢家特供香粉的一位教书先生。
“集中爆发……有规律。”她心里算着,“不是随机投毒,是定点释放。”
她忽然想到什么,翻开昨日天气记录——昨儿午后刮的是东南风,而绸庄正门朝南,风口正好对着试衣区。
“难怪集中在那儿。”她咬唇,“风助药散,人吸得多。”
正想着,外头又有人冲进来,是个小丫鬟模样的,手里捧着个布包。
“秋姑娘!我们太太服了您给的清神汤,还是胡言乱语,说看见满地爬的黑蛇!她让我把这个送来,说是买香粉时店家送的赠品!”
秋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个绣工粗糙的桃木香囊,线脚歪斜,根本不像是谢家铺子的手艺。她拆开缝线,倒出里面的药渣——除了常见的艾草、丁香,还混着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
她捻起一点,舌尖轻碰——苦中带麻,舌根发涩。
“就是它。”她眼神一冷,“迷心散的载体,藏在香囊里,慢慢挥发。”
她立刻起身,把这包药渣投入正在熬药的陶罐旁的小铜盆,加水煮沸,观察药性反应。果然,水色由清转浊,浮起一层诡异的紫晕。
“西域龙葵遇热激发。”她迅速调整配方比例,减少雄黄用量,增入一味甘松,用来护心脉,防过敏暴毙。
这一改,火候就得重控。她亲自守炉,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炭,用竹扇轻轻拨火,不让温度骤升。手背被火星溅到也不管,只甩了甩,继续盯着罐口冒出的蒸汽颜色。
到了夜里,药终于成了。
揭开泥封那一刻,一股清冽香气弥漫开来,像是山涧晨雾裹着松针的味道。她取半勺滴入清水,水色澄明,无杂无浊。
她没急着发药,而是当着几个伙计的面,自己先喝下半碗。
“你干什么!”旁边人惊叫。
“我不试,谁敢喝?”她放下碗,盘腿坐下,“一个时辰,看我有没有反应。”
她闭眼静坐,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其实心里也不是不怕,毕竟加了雪莲蕊这种猛药,稍有不慎就是寒症攻心。但她想起小时候发烧,师父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尝完新方才给她灌下。
“总得有人开头。”她睁眼笑了笑,眼角有点发酸。
一个时辰后,她安然无恙。
消息立刻传开。她连夜组织人手,将解药分装成小瓶,派人送往各医馆,并附上说明条:“凡曾在谢家商铺逗留者,皆可凭当日购物小票免费领取解药一份。”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排起长队。
她亲自到场,为最重的那个孩子施针。银针扎进百会穴时,小孩还在喊“火龙追我”,扎完不过半炷香,眼神就清明了,认出娘亲,哇地一声哭出来。
围观百姓当场鼓掌。
有老妇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们谢家真是积德啊,这时候还不收钱。”
她只回了一句:“救人要紧。”
当天下午,街头巷尾风向就变了。早先有人说“谢家业损阴德”,现在反被斥为造谣。“人家自己都快垮了,还掏钱做解药”“那药贵得很,听说用了雪山上的宝贝”,诸如此类的话越传越多。
谢家铺子门前,又有了人气。
傍晚,秋蘅回到药堂,肩背发沉,眼皮打架。她脱下外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
桌角放着一封未拆的信,封皮上有暗红色火漆印,像是军情急报。
她看了一眼,没动。
炉上药罐还在咕嘟冒泡,余温未散。
她拿起笔,蘸墨写下今日用药记录,最后一句是:“解药有效,患者陆续清醒,恐慌已止。”
写完,吹干纸面,收进档案匣。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听得出来是春棠身边的副管事。
她抬头问:“还有事?”
那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东街米行老板说,他家小儿昨晚也中招了,今天醒了,想登门道谢……另外,染坊那边……”
“染坊的事,我不管。”她打断,“你现在去找夏蝉,把这份药方交给她,就说——”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些:“就说,人救回来了。”
那人点头走了。
她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一串褪色的蓝绳,那是小时候沈微澜亲手编的,说能安神。
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
她低头看着那封未拆的信,心想:等我睡一觉再说吧。
反正药已经送出去了。
活人比密信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