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镇国侯府的角门才开了一道缝，老张头提着灯笼从外头回来，鞋底还沾着夜露。他径直往西厢走，脚步没停，嘴上却压着声儿：“侯爷，人到了。”
屋里烛火一跳。
谢云峥正站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封火漆印完好的紫檀木匣，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抬头，只低声道：“让她进来。”
话音落不到半盏茶工夫，门帘一掀，沈微澜走了进来。她穿了件素青褙子，发髻用一根银簪绾着，脸上没什么妆色，可眼神清亮。她看了眼谢云峥，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匣子，轻声问：“冬珞的报告？”
“嗯。”谢云峥把匣子推过去，“昨夜二更封的，她说‘候召’。我等不及天亮，派人去接你。”
沈微澜没急着打开，反而先撩袖坐下，伸手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昨晚风大，路上冻着了。她这才接过匕首挑开封漆，抽出里面的纸卷，一行行看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谢云峥站着没动，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眉头一点点皱起，又缓缓松开。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事，账上的漏洞、毒的痕迹、外头那些莫名其妙的商户……单看一处都不算大事，可串起来，就是一张网，正悄无声息地往京城各家头上罩。
“不能再各自为阵了。”沈微澜看完最后一行，抬眼看他，“现在谁家都逃不掉。春棠前两天查到三笔异常出账，源头都指向同一个盐商，和冬珞说的那个对上了。”
谢云峥点头：“我也查了。那几家铺子被投毒，不止是冲谢家来的。锦云绸庄的事传出去后，林家布行也报了怪病，病人症状一样。还有陈府的粮仓，夜里被人翻过，账本烧了一角。”
“那就不是报复，是试探。”沈微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他们在找软肋，哪家防备松，就先咬哪家。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窗外天光渐明，檐下铁马叮当响了一声，像是风在催。
“共抗隐患，守望相助。凡受害之家，共享线索，互保族人性命。设轮值信使，五日一会，于安全处交接情报。不立盟主，决议须过半数通过。资源可共用，内务各自治理。”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递给谢云峥：“你看这个成不成？太软压不住人，太硬又怕他们不敢来。”
谢云峥接过一看，嘴角微动：“你这是把刀藏在棉布里。”
“总得让人愿意伸手接。”她淡淡一笑，“你是镇国侯，你说句话，分量不一样。这上面若没你的名字，谁信你是真心？”
谢云峥沉默片刻，提起朱笔，在末尾签下大名，又盖上侯府私印。红印压在墨字上，像滴血落纸。
“我已下令，东跨院腾出来，今日起作议事堂。”他说，“你主持会议，我去请人。”
沈微澜点头：“好。不过别说是你召集的，就说是我以原侯夫人身份，请几位曾有旧谊的家主夫人前来商议——先从女眷入手，她们更容易放下戒心。”
“聪明。”谢云峥看了她一眼，“以前你怎么不用这心思对付我？”
她抬眼瞥他一下，语气平平：“以前你也不是敌人。”
这话听着像打趣，可两人心里都明白，早几年，她是真拿他当过依靠的。后来呢？偏听偏信，冷眼看她被陷害，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替她说过。
可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
日头升到中天时，东跨院的厅堂已经收拾妥当。八仙桌擦得发亮，茶水备齐，连门槛都被扫了三遍。第一批来的三家代表是坐着不起眼的小轿进的侧门，一个个神色谨慎，进门还互相打量，生怕谁带了暗卫。
沈微澜亲自迎在门口，一身素净却不失体面，说话也温和：“多谢各位肯来。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疑虑，毕竟从前也没这种先例。可眼下形势逼人，咱们若再各扫门前雪，迟早全被拖进泥里。”
林家夫人冷笑一声：“说得轻巧。你们谢家有权有兵，自然不怕。我们这些小门小户，今天聚在这儿，明天消息就传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
旁边陈家管事也附和：“就是。我还听说，你们府上那位侧妃最近常往外走，难保不是她那边漏的风。”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微澜不动声色，只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诸位说得都对。谁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联手。一家之力有限，十家合起来，就有自保的底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不求你们立刻信任我，只求一个机会——让我们把各自遇到的怪事摆出来。看看是不是同一路数，是不是同一个对手。”
这一招很准。
很快，三家就把近一个月的异状说了个七七八八：账目莫名短款、铺子里出现来历不明的赠品、伙计突然离职又悄悄回来……最吓人的是周家，他们有个小少爷，前几日逛完集市后开始说胡话，差点烧了祠堂。
“那孩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周家老嬷嬷抹着眼泪，“大夫查不出病，可我们知道，不对劲。”
沈微澜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掌心。她想起了秋蘅熬药时说的话：“这毒不杀人，专乱人心。”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云峥走进来，一身墨蓝袍子，腰佩玉带，气势沉稳。厅里众人一见是他，脸色都变了变。
“侯爷怎么也来了？”有人低声问。
谢云峥站定，环视一圈：“这事，我也躲不过。昨夜我收到密报，有人打着我侯府的名义，在城北买了三处废宅。我没下令，也没批文。”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契副本，扔在桌上：“你们猜是谁签的字？仿的是我的笔迹，可印章是真的——说明府里有内鬼，能拿到印泥。”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林夫人声音发颤：“那……那你岂不是也有危险？”
“所以更该联合。”谢云峥看着他们，“我不是来主导的，是来求活路的。从今天起，我开放侯府两条暗线渠道，供联盟共用。但我不要权，也不插手你们家事。所有决定，五家投票，过半即行。”
他说完，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沈微澜。
沈微澜接过话头：“我们拟了个《互助约》，内容很简单：一、互通情报；二、互派联络；三、遇袭时可请求支援；四、不得单独与可疑势力交易。每家派一名信得过的管事或女主人参与轮值，每月换一次。”
她将文书展开，逐条解释清楚。
有人犹豫：“可万一哪天你们翻脸不认人呢？毕竟你是前任夫人，如今身份尴尬……”
沈微澜笑了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放在桌上。“这是我当年嫁入侯府时，父亲给我的信物。今日我把它押在这里——若我有半点背盟，任凭处置。”
那铜牌正面刻着“沈”字，背面是“信义”二字，边缘已有磨损，显然是贴身带了很久。
众人看着那枚旧铜牌，没人再说话。
最后，林夫人叹了口气：“罢了。横竖也是死局，不如赌一把。”
签字画押之后，气氛松了些。有人端茶上来，炉上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氤氲。
谢云峥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烽火台的方向，忽然道：“近日边关驿报频传异常。”
沈微澜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没确认？”
“只是动静多了些。”他声音低，“但我觉得，不会就这么完了。”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风吹动衣角，远处传来归鸟扑翅的声音。
过了许久，沈微澜才轻声说：“眼下联盟初立，还需经事检验。”
谢云峥侧头看她一眼：“先固根本，再应外变。”
她抿了抿唇，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下棋，我说过一句话吗？”
“哪句？”
“孤子无用，十步之后，断你全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