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西廊的檐角,风里还带着点夜里的凉气。沈微澜站在石阶上,袖口被风吹得轻轻一掀,她下意识拢了拢。
“你说的驿报,到底说了什么?”她问,声音不高,却没半点犹豫。
谢云峥没立刻答。他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府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晃着碎光。过了两息,才道:“三日前,北境哨台连发七次急讯,说对岸炊烟骤增,夜里有火把移动,不像寻常巡防。”
沈微澜眉头一跳,“多少人?”
“不清楚。但动静比往年同期大得多。”他侧过脸看她,“更怪的是,边军按例该回禀兵部,可文书却卡在转运司,拖了两天才递上来。我收到时,纸都泛黄了。”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和账本烧角、毒药投铺一样,又是“慢一步”的手法。有人不想让人立刻知道。
“你觉得是巧合?”她问。
“哪来那么多巧合。”他嗓音沉了些,“冬珞的报告你也看了,西域龙葵从北境流入,经盐商中转进京。如今边境集结,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像有人在试我们反应。”
沈微澜没接话。她望着天边那缕渐亮的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沈家后山下棋,父亲教她“观势”:一枚子落,不单看眼前,要看它牵动几路变化。
她并非怕事,只是担心把事情想得太透彻,反倒会陷入更深的忧虑。
“他们若真要动手,不会只靠一群商人。”她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有没有查过近月北境的粮运?”
谢云峥看了她一眼,“你和我想一块去了。昨日我调了户部备案,发现过去两个月,有六批军粮名义上调往西线屯田,实则中途改道,去向不明。押运官说是‘误送’,可路线偏得离谱,像是故意绕开巡查。”
“那就不是误送。”她声音冷下来,“是借公文走暗道,养私兵。”
两人同时沉默。
叮当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沈微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是刚才攥得太紧。她慢慢松开,又问:“边军那边,可有旧部能信?”
“有几个。”谢云峥道,“但我不敢轻动。现在每查一步,背后那人都像在冷笑——你动一下,他推一下,步步都在算计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柳家呢?”
“柳若蘅?”谢云峥皱眉,“她这几日闭门不出,说是病了。但我派人查过,她母亲前日曾悄悄出城,往北边去了趟。”
“往北?”沈微澜眼神一凝。
“嗯。走的是小道,没走官驿。”他顿了顿,“她娘家早年在北境有旧庄子,荒了十几年,去年突然修缮过。”
沈微澜没再说话。
若柳家勾结外敌,借商路运毒乱心,再以边境异动搅局,等京城大乱,内外一并发作——那这一盘棋,早就布好了。
而他们,才刚刚看见棋盘一角。
“联盟刚立,根基不稳。”她缓缓道,“这时候若传出边境要打起来,那些人怕是第一个撤。”
“我知道。”谢云峥盯着她,“所以不能让消息乱传。但现在压得住嘴,压不住眼。只要边军有动作,百姓就会慌。”
“那就得有人先看清楚。”她说,“不能靠驿报,也不能等兵部。得有人直接去盯。”
“你想派人?”他问。
“我没兵权,派不了人。”她看着他,“但你可以。”
谢云峥眯了下眼。
“你别误会。”她淡淡道,“我不是要你调兵,更不是逼你站队。我只是说,镇国侯府在边军中有旧将,哪怕只是悄悄递个话,问问实情,也好过在这干猜。”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你还是这样,话不说满,刀却递到咽喉。”
“我学乖了。”她嘴角微动,“以前说十句,你不信一句。现在我说一句,你愿意听半句,已是进步。”
他没反驳。
谢云峥喉头动了动,没接。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当年柳若蘅装病、哭诉、写诗博同情,他信了。而沈微澜被人污蔑偷药、勾结外男,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她不怕阴谋,不怕算计,她怕的是——祸起无声,殃及无辜。
“我会盯紧。”他说,“若有异动,第一时间告诉你。”
她终于转头看他,“别只告诉我。告诉联盟所有人。这事,不该只由你我扛。”
他点头,“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西廊,石阶上的影子缩成一小团。远处传来丫鬟扫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提醒:日子还在过,饭还得吃,水还得挑。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春棠前两天查到一笔银钱,从江南盐商流出来,最后进了城北一家香料铺。那铺子老板姓陈,原是北境人,三年前迁入京城。”
“香料铺?”谢云峥眼神一紧。
“嗯。专营西域货。龙葵粉混在藏红花里卖,一斤能翻十倍价。”她冷笑,“生意不大,路子很野。”
“地址给我。”他声音冷了下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他接过,没看,直接塞进怀里。
“还有件事。”她又说,“那铺子后院有口井,深得异常。春棠派人探过,绳子放下去三十丈,还没到底。”
谢云峥猛地抬头,“三十丈?那是矿井的深度。”
“所以我在想……”她声音压低,“他们是不是,早就挖好了退路?”
他盯着她,眼里风暴暗涌。
“或者。”他缓缓道,“不是退路,是进攻的通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你说,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握紧拳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选这个时候动手,就是吃准了我们内乱未平,外患难顾。”
她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说: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她是蘅芜,是沈家嫡长女,是走过泥潭、见过血的人。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是该让他们看看。”
她没笑,只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午时到了。
一只麻雀扑棱棱飞上屋檐,叼走了半片残叶。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问。
“等信。”他说,“等我副将的消息。在此之前,不动声色。”
“好。”她转身,准备离开,“有事,随时找我。”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几步,忽然又喊住她。
“微澜。”
她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声音有点哑,“这次我们撑过去了,你愿不愿意——重新看看我?”
然后轻轻说:
“等我们都能活着看到明天的日出,再说这个吧。”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
谢云峥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摸了摸怀里的纸条,低声自语:
“一定会有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