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碎石坡,扬起的尘土在斜阳里烧红的铁屑般。谢云峥勒住缰绳,战马前蹄一抬,停在两军对峙的边界线上。
身后随从喘着粗气:“侯爷,敌营斥候刚退,说……不接见。”
“不接?”谢云峥翻身下马,甲胄未卸,肩头还沾着三日奔袭的风霜。他摘了腰间佩刀,往地上一插,声音不高,“那就等。”
随从急了:“可您是朝廷特使,就这么干站着?”
“我站的是理。”他拍了拍衣袖,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枚铜制暗记,一支箭簇上裹着黑布,还有一张纸条压在油皮信封里。“你拿去,交给他们守将——这不是战书,是共敌之证。”
那人迟疑:“万一他们当投名状往上递呢?”
“那正好。”谢云峥冷笑一声,“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帐外风沙渐起,枯草贴地打旋。半个时辰后,一名披甲将领掀帘而出,目光扫过那三件物事,眉头微动。
“主将说了,你可以进去。”他顿了顿,“但只能一个人。”
谢云峥点头,掸了掸袍角,抬脚就走。随从想拦,被他一个眼神止住。
中军帐内灯火昏黄,八名副将分列两侧,手按刀柄。主将坐在上首,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眼神冷得像冻河。
“镇国侯。”他开口,声如砂石摩擦,“景昭边军越境劫寨,烧我粮仓,伤我士卒,今日登门,是要再打一场?”
谢云峥没急着答,先解下外袍搭在臂弯,露出内衬里的家纹——沈家断浪刀图样。有人低呼一声。
他不动声色,只从袖中抽出一只小瓷瓶,打开塞子,一股腥甜味弥漫开来。
“这是你们山寨里流出的毒药。”他说,“北岭断肠草混寒蛛涎液,边军三十将士中毒昏迷。若真要开战,何必用这种阴损手段?明刀明枪便是。”
帐内一阵骚动。
一名副将猛地站起:“胡扯!我们从不用毒!”
“我也希望是胡扯。”谢云峥把瓶子放在案上,又掏出那份名单残页,“可这上面的标记,和你们缴获的‘断浪刀’旗一模一样。有人拿沈家旧纹做幌子,在你们背后煽风点火,挑拨两国相争。”
主将眯眼:“你说有人栽赃?”
“不是我说。”谢云峥指尖点了点纸上一处笔画断裂的位置,“沈家原纹,刀刃第三道波纹是逆时针回钩。这个,是顺时针。仿的,但功底不到家。”
帐内静了一瞬。
角落里有个年轻副将低声问:“……若真是假的呢?”
主将没理他,却盯着谢云峥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为何来?为求和?还是为除内患?”
“都算。”谢云峥直视他,“你们被人当枪使,我们也被人当靶子立。与其互耗,不如先把藏在暗处的人揪出来。”
“呵。”左边一人冷笑,“说得轻巧。一句‘阴谋’就想让我们退兵?”
“我不是求你们退兵。”谢云峥声音沉下来,“我是告诉你们——现在烧掉的据点、抓到的信使、截下的名录,只是开始。谁要是还想继续被人牵着鼻子走,我不拦。但下次火光亮起的地方,可能就不只是边境了。”
这话落下的时候,帐外传来巡更的梆子声。咚——咚——
良久,主将叹了口气,挥手让亲兵撤去兵器架。
“今晚暂歇。”他说,“明日再议。”
谢云峥拱手退出大帐,背脊挺直,直到绕过营墙才扶住柱子喘了口气。肋骨处闷痛,像是连日赶路震裂了旧伤。
随从迎上来,压低声音:“侯爷,您刚才那话太险了。万一他们翻脸……”
“他们不会。”谢云峥抹了把脸,眼底发青,“人心不怕硬,怕的是怀疑。今天那一句‘顺时针逆时针’,已经够他们在枕头边琢磨半宿了。”
“可真能谈成?”
“不指望立刻太平。”他望着敌营连片灯火,散落山野的星子般,“但我种下了疑心。一念之差,可止十万兵戈。”
随从怔住。
远处传来马嘶,夹杂着士兵换岗的脚步声。谢云峥沉默片刻,忽然道:“拟个奏报草稿,标题写《边情实录·兼陈内外勾连之患》。”
“现在就写?”
“写完带上。”他转身朝临时营地走去,“事毕即返。”
夜深了,他坐在灯下磨墨,笔尖悬着未落。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沈微澜站在院子里,伞沿滴水,说的第一句话是:“侯爷若有一日回头,不必寻我,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谁输,而是烂摊子有人收拾,恶人有人铲尽,弱者有人守住。
笔锋一转,写下第一句:“臣自抵边关,察敌情异动,疑有境外势力借机生事……”
随从在外轻声问:“侯爷,哨探加派两队可好?”
“加。”他头也不抬,“但别轻举妄动。让他们盯紧山寨方向。”
“是。”
灯花爆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句:“凡涉‘断浪刀’记号者,无论身份,皆列为察访重点。”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放入信匣。手指无意拂过袖口,那里绣着半朵褪色的海棠——当年她亲手缝的,一直没拆。
他自己才知道,每次出征前,总会摸一摸这个地方。
像是借一点看不见的力气。
第二日清晨,敌营派人送来茶礼,说是主将请他再议。
谢云峥喝了口热茶,碗底映着天光。
随从忍不住问:“侯爷,昨夜那番话,真能动摇他们?”
“谁知道呢。”他放下碗,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但至少,他们开始问自己——这一仗,到底为谁而打?”
“那咱们……真要回京了?”
“等消息落地。”他望向南方,“朝堂得听见这边的声音。”
正说着,远处快马奔来,扬尘滚滚。
马上人高喊:“侯爷!兵部急令已至,召您五日内返京复命!”
谢云峥神色不动,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随从急了:“这节骨眼上召您回去?”
“正好。”他转身走向营帐收拾行装,“该说的说了,该留的留下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吵去。”
亲兵牵来战马,他翻身上鞍,最后看了一眼敌营方向。
“你说,”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要是她知道这事,会不会笑我嘴皮子终于利索了?”
随从骑在后面,犹豫了一下:“主母不是那种人。”
“我知道。”他抖了抖缰绳,马儿前行几步,“她只会说——这才哪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