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侯府角门前,谢云峥翻身下马,靴底踩碎了一块冻住的冰碴。随从刚要开口,他抬手止了话,只低声说了一句:“别惊动前院。”
天还没亮透,风刮得人脸颊生疼。他裹紧外袍往里走,肩头积着三日未卸的尘霜,袖口那半朵褪色海棠却还看得清。
书房灯亮着。
推门进去时,沈微澜正低头翻册子,一盏油灯照得她侧脸发白。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问:“回来了?”
“嗯。”他解下披风搭在椅背,声音哑,“边关的事都落下了。现在该理京里的账。”
她这才抬眼,笔尖蘸了朱砂,在纸上点了七处红圈。“你带回来的毒药样本、伪造旗帜、联络残页——我已经按路线串了一遍。这七处是必守的咽喉,一处不能漏。”
谢云峥走到桌前,俯身看舆图。手指顺着她标出的点一路划过去,最后停在中段一个墨点上。“这里……春棠管的商路枢纽?”
“对。”她合上账册,“昨夜她来报,有三家铺子被人暗中查探,银号也冻结了两成流水。不是巧合。”
他皱眉:“谁动手的?”
“还不明。”她说,“但时机掐得准,显然是冲着咱们腾不出手来的空档。”
窗外槐树响了一下,像是猫跳上了墙头。
沈微澜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先喝口热的。等下议事厅还有人要来,你得撑住。”
他接过茶,没喝,只看着她:“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时辰。”她淡淡道,“够用了。”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是低头吹了口气,茶面荡开一圈涟漪。
那边蘅芜院里,四大丫鬟已列在堂下。
春棠捧着账本,指节微微发白。“小姐,断浪备账已经启了,主产转到‘云记’名下,用的是您早年留的印信。三成流动银两也拨去了军需司,单据在这。”
沈微澜点头:“做得快,很好。”
夏蝉站在檐下,软剑“蝉翼”缠在臂上,冷光一闪。“西角楼换防完毕,旧守卫调去扫马厩。新的人都是我亲自挑的,嘴严手稳。”
“府里不能再出岔子。”沈微澜看着她,“你盯紧内院。”
“明白。”夏蝉抿唇,“谁想钻空子,得先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秋蘅背着药箱进来,袖口沾着药末。“药材清点完了,十箱应急包已交给信使,午时前能到边军补给站。我还加了两味固本培元的,防他们长途奔波虚脱。”
沈微澜伸手摸了摸箱角封条,点头:“辛苦你了,路上风大。”
冬珞最后一个到,手里拿着密阁飞鸽传书的汇总。“三级响应机制已设好,主站关闭,备用点启用。三路情报线我都亲自盯,有任何异动,立刻传您这儿。”
沈微澜看着她眼底的青黑,轻声道:“你比从前更沉得住气了。”
冬珞垂眸:“主母教得好。”
屋里静了片刻。
沈微澜起身,走到她们面前,一个个看过去。“我知道你们累。可最紧的关头,就在这几天。我不说‘生死相托’这种话,你们也不是靠一句誓言活着的人。但我信你们,像信我自己。”
四人齐齐低头:“主母放心。”
她转身推开窗,晨光洒进来,照在案上那幅“盟友亲疏图”上。
“接下来,各就各位。别让人看出我们乱了阵脚。”
议事厅的门是在戌时初刻关上的。
谢云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七族协防约》草案。七家代表围坐一圈,有人咳嗽,有人捻须,气氛十分僵硬。
“侯爷,”左首一位老者开口,“你说敌人挑拨,证据确凿。可真打起来,伤的还是百姓,损的还是朝廷根基。咱们贸然出兵,算不算……越权?”
谢云峥没急着答。他从袖中取出一面残旗,扔在桌上。“这是敌营缴获的‘断浪刀’旗。你们看看刀纹——第三道波纹,是顺时针回钩。”
没人说话。
他冷笑:“沈家原纹,是逆时针。仿的,但功底不到家。有人拿死人的旗号当枪使,你们却问我是不是越权?”
右边一人猛地拍桌:“可万一这是沈家自己设的局呢?!”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脚步声。
沈微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脸色平静。“这位大人若不信,可以看看这个——太医院三日前签押的毒物分析记录。北岭断肠草混寒蛛涎液,配方出自京城西市一家黑药铺,掌柜昨夜被抓,供出幕后买主姓柳。”
她把文书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签名处。“需要我念出经手医官的名字吗?”
满堂寂静。
谢云峥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站着,伞沿滴水,一句话就把他说得哑口无言。
亥时将至,所有人散去。
谢云峥独自坐在书房审最后一份密折,烛火把他影子拉得很长。门外传来轻叩。
“侯爷。”随从低声道,“暖食送来了,还有……一封手书,说是蘅芜院来的。”
他放下笔,接过信。展开只有一行字:“万事慎终如始。”
底下压着一小碟姜糖,是他从前打仗时提神用的。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辣得鼻尖发酸。
另一边,蘅芜院。
沈微澜焚了香,静静坐着。冬珞进来,呈上最后一份布防确认文书。
她看完,吹灭蜡烛,在黑暗里写下八个字:风起不惊,澜定自安。
春棠在账房盯着商队调度,手指敲着算盘,突然低声骂了一句:“谁稀罕那箱金锭,可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抢了去。”
夏蝉立在西角楼屋檐下,执剑守夜,风吹乱鬓发也不动一下。她想着明日要换的岗哨名单,心里默念:一个都不能错。
秋蘅坐在药庐,数着剩下的九转还魂丹。她知道这一仗打完,这些药可能就不够了。
冬珞在密阁盯着三路飞鸽传书,眼睛都没眨。她记得主母说过:“消息比刀快,才能活到最后。”
谢云峥合上密折,抬头问:“她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随从摇头:“没有。只说让您好好歇一晚。”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活动肩颈,忽然道:“你说,要是她当年没和离,现在会怎样?”
随从不敢接话。
他笑了笑,声音很轻:“算了,她早说了——不必寻我,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可您现在做的,不就是她想要的?”随从小声说。
谢云峥没答。他望着南方夜空,良久才道:
“你说,这场仗打完,她是否会认可我们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