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进账房,春棠正低头翻册子,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她昨夜没睡好,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不对劲的账目——粮道换了三回承运商,干粮分了七批走小路,药材倒卖到南边两个不打仗的地界。
“这谁定的?”她把笔往案上一撂,墨点溅到袖口都顾不上擦,“前脚刚送完军资,后脚市面上就传朝廷要加税,百姓抢粮囤米,你说巧不巧?”
旁边管事低头不敢接话。春棠盯着那张单据,忽然想起冬珞以前查细作时说过一句:“动静太齐,反常即妖。”
“铁器呢?”她抬眼问。
“回小姐,近十日进出城记录里,生铁采购涨了三成,布匹也多了两万匹,但咱们没接这类大宗买卖。”
“谁买的?”
“三家新号,名头听着像老铺子,背地里查不到根。”
春棠冷笑一声,抽出一张空白契书压在手边。“别声张。叫老刘、阿四他们几个可信的,换身粗布衣裳,装成贩夫去城西三个仓场转一圈,看里面堆的是米还是刀。”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别空手去,带包劣茶,顺嘴打听两句‘听说官府要征民夫修城墙’——看看谁先慌。”
管事点头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春棠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是武人,不懂打打杀杀,但她知道钱怎么流、货怎么走。这些年跟着沈微澜管商盟,早练出一双毒眼——哪笔账对不上,她鼻子比狗还灵。
“若真是旧党余孽……”她低声自语,“挑这时候煽风点火,打得就是民心不稳。”
她想起昨夜飞走的信鹰,边境刚平息,内里又起波澜,这绝非巧合。
“你当库房那箱金锭是大风刮来的?”她拍了下桌子,银簪子晃得厉害,“那是主母带着我们一文一文攒出来的活路!谁想搅乱,我就让他连渣都吞不下去。”
她起身披了件外衫,亲自抱着几本密账往内院走。路上遇见扫地的小丫鬟,对方笑着打招呼:“春棠姐姐这么早?”
“早?”她瞥了眼天色,“都快巳时了,还早?你们倒是清闲。”
话是这么说,脚下没停。她知道现在不能乱,越乱越容易露破绽。沈微澜教过她:“风来时,树摇得最凶的,往往最先折。”
到了书房门口,她整了整衣襟才推门进去。沈微澜正坐在窗边喝茶,手里拿着一本《市舶录》,看着像是在读,其实眼神一直落在街市方向。
“来了?”她没抬头。
“嗯。”春棠把账本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页,“主母,有事。”
沈微澜这才放下书,端起茶吹了口气。茶面浮着几片叶,打着旋儿沉下去。
“说。”
“这三日,城里有三家新商户大量收购物资,表面是做转运生意,可路线全绕开官道,走的是废驿和山沟。我让人查了,仓储地点都在城郊荒地,守卫严密,连挑水的都不敢靠近。”
沈微澜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
“光是囤货不算什么,关键是时机。”春棠声音压低,“坊间这两天疯传‘新帝欲效前朝苛政’,百姓开始抢粮、藏盐、兑银换铜钱。有人趁机抬价,一斗米翻了两倍。”
“谁在传?”
“查不到源头。街头巷尾都有人说,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沈微澜终于抬眼看她:“你觉得是谁?”
“前朝余孽。”春棠咬牙,“除了他们,谁盼着天下再乱?如今镇国侯在外掌兵,您在内稳局,他们动不了大阵仗,就只能从百姓嘴里抢人心。”
屋里静了一瞬。窗外槐树叶沙沙响,倒像有人在檐下偷听。
沈微澜慢慢把茶杯放回案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上报官府?”春棠问。
“不能报。”她摇头,“现在报,只会让百姓更慌。一纸告示压不住千张嘴,反而坐实了‘朝廷怕了’的传言。”
“那怎么办?任他们闹?”
“不。”沈微澜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指尖点了点几个红圈,“我们自己的商路,立刻封住三条暗线,不准一根针流出。粮食、药、铁器,全部转入地下仓,对外就说‘库存不足,暂停交易’。”
她回头看着春棠:“你今晚就发令,所有掌柜统一口径——‘货源被官府征用’,不得提任何其他原因。”
春棠皱眉:“可这样一来,市面岂不是更紧?”
“紧一时,才能断他们的势。”沈微澜声音很平,却透着狠劲,“他们靠制造恐慌赚钱,我们就让他们赚不到。等粮价跌回去,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讲一件旧事。可春棠知道,那年她才十二岁,在泥地里捡剩饭吃,亲眼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跳了井——就因为买不起半升米。
“主母。”春棠低声说,“我这就去办。”
“慢着。”沈微澜叫住她,“别用明令,就说‘季度盘点,全面停售’。你要让所有人觉得,这只是生意上的事,不是冲着谁去的。”
“明白。”春棠点头,“越是大事,越要做得像小事。”
沈微澜终于露出一丝笑:“你越来越像我了。”
春棠也笑了下,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主母,万一他们狗急跳墙,直接动手呢?”
“那就让他们动。”她望向窗外熙攘的街市,“只要我们这条线不断,百姓就有饭吃,有药拿,有地方说话。他们掀得起浪,压不住根。”
春棠走了。书房只剩她一人,沈微澜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稳商盟,察源头,缓出手。
写完轻轻吹了口气,墨迹未干。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说过一句话:“乱世之中,粮比刀贵,信比金重。”如今她守的不是一座宅子,而是一条活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棠去而复返。
“主母!”她站在门口,喘着气,“刚收到消息,那三家商户今早已经开始抛售粮食,价格压得很低——他们在清仓!”
沈微澜眼皮都没抬:“让他们抛。”
“可……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察觉了?”
“那又如何?”她终于抬头,目光清冷,“他们慌了,才是好事。”
她站起身,整了了袖子:“通知各掌柜,明日辰时,统一开仓,限每人两斗,按平价卖。就说——‘战时储备结束,余粮惠民’。”
春棠眼睛一亮:“这一进一出,他们砸进去的钱,一分都捞不回来!”
“不止。”沈微澜嘴角微扬,“百姓会记得,是谁在最难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碗安稳饭。”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们要的不是赢一场买卖,是要赢人心。”
春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沈微澜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街市人流涌动。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面不动声色的旗。
这时,一只鸽子扑棱棱落在屋檐上,抖了抖翅膀。她低声说了句:“等吧,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主母!”春棠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急促中带着喜意,“咱们的人刚探到,那三家背后有个联络点,在东市老裁缝铺二楼!”
“知道了。”她依旧望着前方,“先别动。”
“可这是线索啊!”
“线索留着才有用。”她转过身,语气平静,“我们现在冲进去,抓几个人,破一两个窝点,有用吗?”
春棠抿唇不语。
“他们既然敢动,就不会只有一个点。”沈微澜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我要知道的是,谁在牵这条线。”
她看着春棠:“你现在回去,把咱们的暗仓再加固一层。明天开仓卖粮的事,照常办。”
“那……接下来怎么做?”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她轻轻拂去袖上一点灰尘,“鱼咬钩之前,线不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