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林心萍侧坐在后座，手轻轻抓着戚何的衣服。
“抓紧点。”
戚何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林心萍手臂向前，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宽厚的背上。
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骑车带着她，穿过大街小巷。
那时候，她的心总是跳得很快，带着新嫁娘的羞涩和甜蜜。
如今，羞涩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依恋。
他的后背依旧宽阔可靠，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和力量。
戚何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腰腹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些。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自行车铃声。
卫生所不远，很快就到了。
戚何停好车，陪着她走进去。
检查很常规，量血压，听心肺，询问一些基本情况。
医生是位和蔼的中年女人，认得戚何，一边给林心萍检查，一边笑着对戚何说，
“戚团长，这下可放心了吧？林同志看着是瘦了点，黑了些，但身子骨底子好，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劳累过度，气血有点亏，回家好好养养，多吃点好的，补补就行。”
戚何一直紧绷的嘴角，在听到医生的话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刘医生。”
“谢什么，应该的。”
刘医生一边开药方，一边对林心萍说，
“林同志，你是好样的。你写的那些文章，我爱人也看，说写得实在，感人。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回家了，就好好歇着，让戚团长好好照顾你。”
林心萍心里一暖，点头道谢。
从卫生所出来，阳光已经有些热烈了。
戚何没急着骑车，推着车，和她并肩慢慢往回走。
“医生说没事。”
他忽然开口，像是陈述，又像是自我确认。
“嗯，我说了没事的。”
林心萍侧头看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没事就好。”
戚何重复了一句，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林心萍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走吧，回家。”
戚何收回目光，重新推起车。
回去的路上，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林心萍甚至注意到路边那棵老槐树，比她走时又粗壮了些，枝叶更加繁茂了。
林心萍花了几天时间，彻底放松身心，适应家里的空气和光线。
她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夜里听着风声恍惚，白天对着熟悉的景物出神。
家的气息渐渐重新包裹了她。
那些边关带回来的凛冽寒气，被一日三餐的烟火、孩子们的嬉闹、公婆的絮叨、还有戚何沉默而安稳的陪伴，一点点驱散、融化。
身体检查无恙，心也落了地，林心萍便开始想着该去看看老朋友了。
第一个想见的，是马媛媛。
去之前，她特意去供销社买了些红糖、红枣，又扯了几尺颜色鲜亮柔软的棉布，打算给媛媛那未谋面的胖小子做两身小衣裳。
戚何本想陪她去，但团里临时有事，便嘱咐她早点回来。
马媛媛家离得不远。
林心萍提着东西，心里激动而兴奋。
不知道媛媛变成什么样了？
做了妈妈，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爽利爱笑？
那胖小子，该有多大了？
敲开门，是马媛媛的母亲。
“哎哟！是心萍啊！你可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媛媛！快看谁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孩子“啊啊”的叫声。
马媛媛抱着个胖墩墩的娃娃出现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头发随便挽着，脸上带着微微的丰润和红晕。
看到林心萍，她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嘴巴张了张，似乎想大叫，又怕吓着孩子，最终只是压着嗓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心萍！你可算回来了！”
林心萍的眼眶也瞬间就湿了。
眼前的马媛媛，有种柔软的光泽，那是母性特有的光辉。
而她怀里那个穿着开裆裤，瞪着乌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自己的胖小子，更是让林心萍的心软成一滩水。
“媛媛……”
林心萍放下东西，声音哽咽。
“快进来坐！妈，您帮着抱下宝宝，我去倒水！”
马媛媛手忙脚乱地把孩子塞给母亲，拉着林心萍在沙发上坐下，上下下地打量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瘦了，黑了，可眼神……更亮了。心萍，你在外面，吃了好多苦吧？”
“没有，都挺好的。”
林心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些，但很温暖。
她看向那个在姥姥怀里不安分扭动的小家伙，
“这就是……小宝贝？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孟小川，小名川川，快两岁半了，皮得很！”
提到儿子，马媛媛脸上立刻放出光来，又是骄傲又是抱怨，
“整天不闲着，爬高上低，可累死人了！凡志工作忙，多半是我和我妈带着。”
林心萍凑近去看那小娃娃。
小家伙虎头虎脑，皮肤白嫩，继承了父母的好样貌，一点都不认生，对着林心萍“啊啊”地叫，还伸出小胖手要抓她的头发。
“川川，叫阿姨，这是林阿姨，妈妈常跟你说的，去给解放军叔叔写故事的阿姨。”
马媛媛教着。
小川川只是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流着口水笑，那纯真无邪的笑容，瞬间治愈了林心萍一路风尘的心。
“真好看，像你，也像凡志。”
林心萍由衷地赞叹，从口袋里摸出用红绳穿着的小小的银锁片，这是她路过一个银匠铺子时特意打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来，川川，阿姨给的见面礼，保佑我们川川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
“这太贵重了！心萍，你破费干啥！”
马媛媛忙推辞。
“给孩子的，必须收着。”
林心萍坚持，亲手把银锁片戴在小川川的脖子上。
小家伙抓着亮晶晶的锁片，好奇地往嘴里塞，被马媛媛笑着拦下。
两人坐下来，喝着水，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马媛媛絮絮叨叨说着怀孕生产的艰辛，带孩子的琐碎和幸福，孟凡志工作的忙碌与升迁，生活的鸡毛蒜皮和温馨点滴。
“有时候累得直哭，觉得这日子没个头。”
马媛媛说着，给林心萍看自己手腕上被孩子指甲划出的细痕，
“可一看他冲你笑，软软地叫你‘妈妈’，就什么都值了。”
林心萍静静地听着，看着好友脸上混合着疲惫与幸福的光芒，心里感慨万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马媛媛的战场是家庭，是养育新生命，其间的付出与坚守，未必比她行走边关来得轻松。
她也简略说了说自己这三年的经历，挑了些有趣感人的故事讲，那些极致的艰苦和危险，都一语带过。
饶是如此，也听得马媛媛一会儿惊呼，一会儿抹泪。
“心萍，你真了不起。”
“我就守着这么个小家，都常常觉得累。你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你的书，我和凡志都看了，写得真好，看得人心里又酸又暖。那些战士……太不容易了。”
“你也不容易。”
“把一个小生命带到世上，养大，是顶顶了不起的事。”
离开马媛媛家时，林心萍心里暖暖的。
她为好友的幸福感到高兴，也深深感到，这三年，她错过了许多像这样的人生进程。
但好在，她回来了，还能参与，还能见证。
接下来，她去看文鑫。
文鑫和王劲松结婚后，分到了一间宿舍，就在文工团后面的家属楼里。
地方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文鑫穿着红色的嫁衣，笑容温婉幸福。
王劲松站在她身旁，依旧戴着眼镜，神情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坚定而满足。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植，长得郁郁葱葱。
屋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乐谱纸张的味道。
开门的是王劲松。
他看到林心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林老师？您回来了！快请进！文鑫，文鑫！你看谁来了！”
文鑫从里间快步走出来，看到林心萍，眼睛一下子亮了。
“心萍！”
文鑫快步上前，拉住林心萍的手，上下打量，眼里瞬间盈满了水光，
“你可回来了！我们天天算着日子呢！”
“恭喜你们。”
林心萍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由衷地为他们高兴。
她能感觉到两人之间流动的那种默契的气场，那是爱情沉淀后，融入日常生活的安稳幸福。
“谢谢林老师。”
王劲松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去倒茶，拿水果。
三人坐下聊天。
文鑫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些，虽然依旧温柔，但语气里多了笃定和自信。
她谈起团里的新节目，谈起和王劲松一起创作的新曲子，眼睛闪闪发亮。
王劲松话不多，但目光始终追随着文鑫，在她说话时微微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看向妻子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爱意。
“多亏了心萍你当初的开导，还有……那些话。”
“让我有勇气……去接受，也去争取。”
“是你们自己有缘分，也懂得珍惜。”
林心萍微笑。
她看到文鑫手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朴素的银戒指，王劲松手上也有一枚同款的。
“林老师，您这次出去，收获一定很大吧？”
王劲松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文鑫，又拿了一个给林心萍，
“文鑫常把您寄回来的信和发表的文章找出来看，有些地方还做了笔记。她说，您的文字里有种力量，是坐在屋子里编不出来的。”
“劲松说得对。”
“心萍，你写西沙那些战士在台风夜抢书，写雪山哨所的老兵数着石头盼信……那些细节，特别打动人。我跟团里下部队演出时，也试着多跟战士们聊天，听他们讲些小事，发现真的，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好多故事，只是平时没人问，他们也不说。”
“你能这样想，这样做，真好。”
林心萍感到很欣慰。
文鑫不仅走出了过往的阴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也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有了成长，这比任何成就都更让人高兴。
“我们最近在尝试，把一些战士的真实故事，编成小型的音乐剧或表演唱。”
“虽然还不成熟，但想试试。您记录的那些故事，给了我们很多灵感。”
“那太好了！”
林心萍真心为他们高兴。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从文鑫家出来，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林心萍走在被晚霞铺满的石板路上，脚步不急不缓，心里有一种沉静的幸福。
回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有何樱炒菜的锅铲声，戚东平逗弄孙子孙女的说话声，以及孩子们隐约的笑闹声。
她推门进去。
“妈妈！”
眼尖的安儿第一个发现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宁儿也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抱住另一条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喊，
“妈妈，抱！”
“哎，妈妈回来啦。”
林心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弯下腰，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亲了亲他们软乎乎的脸蛋。
“回来啦？”
戚何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看样子刚在收拾桌子。
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灯光下，他的神情是放松的，目光落在她和孩子们身上。
“嗯，回来了。”
林心萍直起身，对上他的目光，心尖微微一颤。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归来，可这“回来了”三个字，听在彼此耳中，似乎都有着不寻常的分量。
“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戚何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回了屋。
晚饭很丰盛。
何樱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林心萍爱吃的红烧鱼，糖醋排骨，还有清炒时蔬。
戚东平甚至开了一瓶珍藏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
“来，这第一杯，欢迎心萍回家！”
戚东平举起杯，神情郑重。
“欢迎妈妈回家！”
安儿学着爷爷的样子，有模有样地举起自己的小杯子。
只不过里面是果汁。
宁儿也赶紧捧起杯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喊，
“回家！”
林心萍举起杯，和每一个人轻轻碰了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