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下，手指激动地敲着稿纸，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林心萍脸上了，
“看看你写的这个西沙的守着就是意义，多朴实，多他妈有力量！你再看看风雪梁那个赵铁山，想爹想到半夜睡不着，转头训练新兵比谁都狠！还有那个小豆子，刻木马想弟弟……
还有戈壁滩上看星星想家的雷达兵，林海雪原里哼采茶调的小战士……
你抓住了！你抓住了他们身上最闪光、也最柔软的东西！”
方主任越说越来劲，端起凉透的茶缸子猛灌了几口，抹了抹嘴，
“你这本书，有温度！有情感！有细节！它会让读者看到，我们的边防战士，不是冰冷的符号，他们是一群可爱的年轻人，他们在用青春守卫国土，他们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的坚守，因此而更加伟大，更加可敬！”
“文字也好！”
他重重地拍了下稿纸，震得桌上茶杯一跳，
“不花哨，不卖弄，就踏踏实实地写，反而最有力量！特别是那些细节，菜地、海螺电台、礁石图书馆、用雪水煮茶、数着石头盼信……太生动了！读者一看，就能想象出那是什么地方，过的是什么日子！”
“小林，”
方主任看着林心萍，目光灼灼，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一件天大的事，
“这趟苦，你没白吃！这支笔，你没白拿！这部《万里边关行》，必将成为我们军旅文学，乃至当代纪实文学中，一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我敢打包票！”
林心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三年风霜雨雪，无数个不眠之夜，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哭啥！好事！大好事！”
方主任眼圈也红了，但他嗓门更大，像是要用声音压住翻腾的情绪，
“稿子放我这里，一个字都不许别人乱动！出版社那边，我去谈！这么好的书，必须用最好的纸，最好的装帧，最快的速度出版！我要让全国读者，都看到这本书，都认识你林心萍这个名字！”
他说着，像抱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摊开的稿纸拢好，重新用牛皮纸仔细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怕被人抢走似的。
“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猛地转身，神情严肃地看着林心萍，
“小林，有句话我得提前跟你说。这本书一旦出版，会引起很大反响，你要有心理准备。荣誉会来，压力也会来，各种声音都会有。但你要记住，你是用脚走出来的，用心写出来的，问心无愧，就什么都不用怕！天塌下来，有组织给你顶着！”
林心萍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方主任。我不怕。”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儿！”
方主任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抱着稿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连帽子都差点忘了拿。
“方主任，您的帽子！”
林心萍抓起桌上的帽子追出去。
“哦哦，瞧我这脑子！”
方主任接过帽子随手扣在脑门上，朝闻声出来的何樱挥挥手，
“嫂子，走了！等书出来了，我给您送几本过来，您也看看您儿媳妇的大作！”
“哎，好，好！方主任您慢走！”
何樱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
送走方主任，林心萍站在院门口，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墙角的格桑花在微风里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她高兴。
“心萍，还傻站着干啥？快进屋，妈给你下碗面，打俩鸡蛋！”
何樱在屋里喊，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高兴和骄傲。
“哎，来了！”
林心萍应了一声，转身回屋。
那点不真实的感觉，慢慢被婆婆脸上明晃晃的笑容驱散了。
是真的，她的书，真的要变成铅字了。
晚上，戚何回来，听说了方主任的评价，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林心萍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辛苦了。”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林心萍把脸埋在他肩头，鼻子有点发酸。
她知道，他懂。
懂她这三年的跋涉，懂她这数月的煎熬，也懂她此刻的百感交集。
那天晚饭，家里的饭桌格外丰盛。
何樱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了，戚东平也高兴，不仅开了酒，还破例让安儿和宁儿也尝了一小口果汁。
安儿兴奋地围着妈妈问这问那，宁儿虽然懵懂，但也咧着小嘴笑得欢。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林心萍和戚何躺在床上，都没有睡意。
“戚何，”林心萍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你说……这本书真的能出吗？出了，会有人看吗？会……喜欢吗？”
“能出。”
戚何的回答简短有力，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方主任是行家，他打了包票，肯定能。至于有没有人看，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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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缓缓说道，
“你写的是真人，真事，真情。真的东西，最能打动人。我相信，会有人看，也会有人喜欢。至少，”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
“我喜欢。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真看了。”
林心萍心里一暖。
她知道他不是在安慰她，他说的是实话。
这些日子，她写好的稿子，戚何是第一个读者。
他看得仔细，有时会提点意见，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但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那些文字带给他的触动。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日子，林心萍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但又有哪里不同了。
……
她不再日夜伏案疾书，但也没有完全放松。
方主任那边很快传来了消息，稿子已经送审，出版社那边非常重视，已经安排了最好的编辑对接，准备尽快进入编辑流程。
但同时，方主任也提醒她，正式出版前，可能还需要根据审稿意见，进行一些调整。
林心萍早有心理准备。
她将初稿又仔细看了几遍，自己也标记出一些觉得可以再打磨的地方。
她开始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辅导安儿功课，带着宁儿在院子里认花认草，或者和何樱一起准备一日三餐。
晚上的时间，则大多属于她和戚何。
他们会聊聊各自的工作，听戚何说说团里的趣事，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靠在一起，享受着平静的相伴时光。
……
不久，方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更确切的消息。
“小林！好消息！”
方主任一进门就眉开眼笑，
“出版社那边基本定了！稿子质量过硬，题材又好，社里非常重视，已经列入明年的重点出版计划了！估计开春就能下厂印刷！”
这消息让林家小小的院落顿时充满了喜悦。
何樱高兴得直抹眼泪。
戚东平拿着报纸，脸上也露出了舒展的笑容。
安儿宁儿虽然不太懂“出版”具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妈妈写的书要被很多人看到，也拍着手又蹦又跳。
“不过，”
方主任话锋一转，看向林心萍，表情认真了些，
“社里和报社的意思，是希望趁着这本书出版，做一个系列的宣传报道。可能会安排一些采访，也可能需要你配合参加一些活动。小林，你得有个准备，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不会太清闲了。”
林心萍早有预料，认真地点点头，
“我明白，方主任。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方主任搓着手，眼里闪着光，
“小林，我有预感，你这本书，不简单。它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包括你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她目光坚定，看向方主任，也看向身边眼中带着鼓励和支持的家人，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
“我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