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路,根本不是路。
林凡用剑鞘拨开一丛带刺的、不知名的灌木,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湿滑黏腻,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陷进去半只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铁锈般的腥气,混在湿润的草木味道里,并不好闻。
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得稀碎,落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勉强照亮林下幽暗的空间。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踩碎枯枝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兽的短促尖鸣,听得人心里发毛。
地图粗糙得很,只标了个大致方向和几个似是而非的地标。他走得小心,神识尽力铺开,却只能覆盖身周十丈不到的范围,还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树和杂乱的气机干扰得模糊不清。气运受损,连带着五感灵觉都像蒙了层纱。
但他不敢大意。赵蓉留下的字条是昨天一早,那伙人进山据说更早。算算时间,如果顺利,他们可能已经到雷吼坳了,甚至已经开始了探路。他得尽快赶过去,至少,得先弄清楚情况。
左臂那条被玄纹铁精的金气浸润过的支脉,在持续赶路和保持警惕的状态下,隐隐传来一丝温热和微弱的通畅感,像是生锈的齿轮被滴了油,虽然还卡顿,但总算能勉强转动。这让他心下稍安。至少,这微小的改善是真实的,也让他在这种压抑的环境里,多了一点依仗。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林间的自然声响,似乎从更深的西北方向,传来一种极低沉、极有规律的嗡鸣,像是大地在呼吸,又像是某种巨大器械在极远处运转。声音很闷,隔着重重山峦和密林,几乎微不可闻,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沉滞而暴烈的压迫感,却让林凡心脏微微一紧。
是那古阵?还是别的什么?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前进。地势开始缓慢抬升,林木变得更加高大,遮天蔽日,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中的那股铁锈腥气似乎浓了一些,还夹杂着一丝焦糊味。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嶙峋的坡地。巨石歪斜,形状狰狞,上面爬满了湿滑的苔藓。坡地尽头,是一道黑黢黢的、被藤蔓半遮掩着的山隙入口,像是一只巨兽微微张开的嘴。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更明显的焦糊味和一股子残留的雷击后的臭氧气息。
地图上标注,雷吼坳就在这山隙后方。
林凡没有贸然靠近。他伏低身子,借着巨石的阴影掩护,缓缓挪到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石头后面,屏息凝神,仔细观察。
山隙入口附近,有明显的踩踏和拖拽痕迹,新鲜的断枝和脚印凌乱。入口左侧不远处,一小片灌木有明显的焦黑,地上散落着几块碎裂的、边缘呈融化状的矿石,像是被高温瞬间熔过。是那伙人留下的?他们在这里遭遇了什么?雷击?还是触动了什么禁制?
他目光锐利如鹰,一寸寸扫过周围。没有血迹,没有丢弃的杂物,也没有人活动的声息。要么是他们已经进去了,要么就是清扫过现场。
他耐心等待着,调整呼吸,让心跳和血流都降到最缓。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的光影缓慢移动。除了那地底深处传来的、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再无其他动静。
就在他判断入口附近暂时安全,准备冒险靠近查探时,忽然,那山隙深处,传来“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
不是雷声,更像是某种硬物被巨力崩断的声响!
紧接着,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混乱的灵气波动,如同被搅动的浑水,猛地从山隙中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狂暴的雷气、阴冷的地脉之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尖锐戾气!
林凡瞳孔一缩,下意识伏得更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波动来得快,去得也快。几息之后,那股喷涌的灵气乱流便逐渐平息,只剩下余波在空中隐隐震荡。但山隙深处,却传来了一些隐约的人声,带着惊慌和怒骂,还有金属磕碰石壁的叮当声,似乎里面的人被刚才的变故惊动了。
机会!
林凡心念电转。里面的人注意力被突发状况吸引,此刻正是潜入探查的时机!他不再犹豫,看准山隙入口一侧藤蔓最茂密、阴影最浓重的地方,身形如同鬼魅般掠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几个起落便贴到了入口边缘。
浓重的焦糊味和混杂的灵气残余扑面而来。山隙内部比外面看着更黑,像一条倾斜向下的、狭窄的喉咙。他侧耳听了听,里面的人声似乎在下沉,逐渐远去。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悄然凝聚一丝极细的剑意,既是防备,也借助其对金铁之气的敏锐,感知前方是否有隐藏的陷阱或禁制。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之中。
枫晚镇,午后。
日头懒洋洋地挂在西天,没了雾气遮挡,阳光直剌剌地晒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蒸腾起一层氤氲的热气。镇上那股子紧张劲儿,却丝毫没被这暖阳驱散,反而因为惊雷崖伤员的返回和后续的沉寂,发酵得更加令人不安。
惊雷崖的人自那队伤员被抬回来后,就再没公开露面,连镇守府都加强了守卫,闲人免近。那家低档茶楼里进去的人,也还没出来,门关得紧紧的,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味道。
客栈二楼,姬明月有些坐不住了。她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时不时扒着窗户往西山方向张望。“老沈,这不对啊。里头明明刚才又闹腾了一下,怎么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惊雷崖的人哑火了?茶楼里那帮家伙也憋着?”
沈无争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悠远地望着西山轮廓。比起姬明月的焦躁,他显得过分平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抿了口凉茶,声音没什么起伏,“阵势刚才那一下异动,不是崩溃,像是内部的调整,或者被强行触动了一角。”
“触动?”姬明月停下脚步,“谁触动的?惊雷崖?还是茶楼里那伙人偷偷摸进去了?”
“都有可能。”沈无争放下茶杯,“亦或,是阵法本身到了某个临界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小镇另一头,那株沉默的古枫。“镇子上,也不止这两拨人。”
姬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古枫树下,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普通镇民的人,正蹲在那里抽烟闲扯,但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不易察觉地瞟向镇口和西山方向,动作神态间,有种与真正农人或小贩不同的精悍和警觉。
“还有盯梢的?”姬明月挑眉,“哪边的?”
“不好说。”沈无争收回目光,“或许是惊雷崖留下的眼线,或许是其他对古阵感兴趣势力的探子,也或许是这小镇本身,藏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与那古阵有关联的人。”
姬明月来了兴趣:“你是说,这枫晚镇,也不干净?跟那古阵有渊源?”
“千年古枫,雷击木芯矿脉,不稳定却蕴含着古老雷纹力量的阵法”沈无争缓缓道,“世间巧合之事,不多。此地方圆数百里,地脉走向、灵气分布,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古老格局。那古阵,或许并非孤立。”
姬明月若有所思:“所以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深?那咱们”
“依旧静观。”沈无争的语气不容置疑,“棋局未明,各方心思未露,贸然入局,只会打草惊蛇,或沦为他人棋子。”
“可这么干等着,也太闷了。”姬明月抱怨,“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去千灯湖看萤火虫呢。”
沈无争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若觉得闷,不如猜猜,此刻那古阵之中,最关键的‘钥匙’或‘阵眼’,究竟是何物?又在何人手中?”
姬明月眼睛转了转,想了想:“惊雷崖的人,拿着雷击木芯碎片,想用它来稳定或开启阵法?可那碎片看起来只是崩落的一部分,不够吧?”
“或许,他们寻找的,不止是碎片。”沈无争提示,“能崩落碎片,说明阵法核心或阵基曾经受损。修复它,需要什么?”
“同源的材料?更高阶的雷属性宝物?或者特定的法诀、血脉?”姬明月猜测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等等!你说这小镇可能跟古阵有渊源,该不会,钥匙在这镇子里?藏在某个人手里,或者就是那株古枫?”
沈无争不置可否,只是道:“古枫有灵,千年不衰。其根系所及,或与地脉深处相连。”
姬明月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窗外那株巍峨古树的眼神都变了:“好家伙要真是这样,那这镇子可真是‘灯下黑’了。惊雷崖和那些外来者打破头,说不定要找的东西,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杵着呢!”
这个猜测让她瞬间兴奋起来,仿佛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虽然只是猜测,但可能性似乎不低。如果真是这样,那接下来的发展,可就有意思了。
“那我们”她压低声音,跃跃欲试。
“等。”沈无争依旧是那个字,“等有人意识到这一点,等有人忍不住去验证,等那株古枫,或者这小镇本身,给出回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这次,是落在了那株沐浴在午后阳光中、红叶如火、安然静谧的千年古枫上。树冠如华盖,投下大片浓荫。树下车马行人依旧,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只是这平静之下,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安宁?
西山深处,那沉闷的嗡鸣,似乎又隐隐传来,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丝,仿佛某个沉睡的巨物,翻了个身,离醒来,又近了一步。
小镇客栈里,对弈的旅人依旧安然。
山隙黑暗中,林凡屏住呼吸,指尖剑意轻触前方石壁,感知着残留的混乱灵气和前方渐渐清晰的人声与火光,一步一步,向着未知的险地深处潜去。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真正的波澜,往往在最深最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