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晨雾稀薄，将嶙峋怪石和枯败草木晕染得一片朦胧。
林凡背着赵蓉，几乎是在凭借本能移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气海空得能听见回响，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身后那片残留着雷气暴乱气息的山谷，如同一个刚刚熄灭但余温尚存的火堆，随时可能复燃，或者引来更多的飞蛾。
眉心的暗金烙印还在持续传来那种冰冷的悸动，但比之前缓和了一些，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度的预警。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止一股，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汇聚、靠近。
追兵来了。而且不止一拨。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能暂时藏身、争取喘息之机的地方。他的目光掠过前方起伏的山丘和稀疏的林地，最终落在一处被几块巨大风化岩半包围的、地面略有凹陷的背阴处。那里乱石堆叠，形成了一些天然的缝隙，上方有岩体遮挡，相对隐蔽。
就是那里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挪到那处凹陷，先将赵蓉小心地塞进一处较大的石缝里，用枯草略微遮掩，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石缝狭窄，仅能容身，潮湿阴冷，但此刻却给了他一种短暂的安全感。
他瘫坐下来，连检查伤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着冰冷的石壁，急促地喘息。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破鼓般沉重而紊乱的跳动声，也能闻到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赵蓉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微香。
必须恢复一点灵力，哪怕一丝也好。否则，下一波追兵到来，便是绝路。
他闭上眼，尝试摒弃杂念，艰难地运转那近乎停滞的功法。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缓慢地、抗拒般地渗入他干涸的经脉，带来的是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剧痛，比往日更加难以忍受，显然与他强行引动地脉残留雷气、以及眉心剑意烙印的刺激有关。
但他没有停下。痛苦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在百花谷的幻境里，在砺剑峰的罡风中，在暗巷无数个枯坐运转《杂气论》的夜晚，他早已学会与痛苦共存，甚至将其化为磨砺心志的砥石。
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当他那微弱的神识沉入气海，试图引导那稀薄的灵气时，眉心那点暗金色的烙印，忽然微微一亮。一股极其微弱的、却精纯冰冷的“锐意”，顺着某种玄妙的联系，悄然渗入了他正在艰难搬运的灵气流中。
这股“锐意”并非灵力，无法直接补充消耗，但它却仿佛带着某种“破障”的特性。当它流过那些因伤势和气运缺损而淤塞、扭曲、如同被淤泥和乱石堵塞的经脉时，虽然无法疏通，却让林凡对那些“堵塞点”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那些灵力淤积处的细微结构，感受到它们对灵力流动产生的具体阻碍方式。
不仅如此，在这股“锐意”的映照下，他运转的功法路线，那些原本刻印在神魂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灵气搬运轨迹，似乎也暴露出了一些细微的、可以优化或调整的“节点”。这些节点平日里根本无从察觉，但在此刻这种极端虚弱、神识却因剑意刺激而异常敏感的状态下，竟隐隐显现出来。
就像是原本蒙尘的镜面被擦亮了一角，照出了镜框上细微的裂纹和瑕疵。
林凡心中剧震。这是……那断剑剑意带来的另一种效果？不是力量，而是……洞察？对自身状态、对功法运转更本质的“看清”？
他来不及细思这变化背后的意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立刻利用起这转瞬即逝的“清晰感”。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缕掺入“锐意”的稀薄灵气，避开那些感知中最顽固的“堵塞点”，尝试着从那些相对顺畅、或者阻碍较小的“缝隙”中穿过，同时，极其轻微地调整了功法在几个“节点”处的灵气流转速度和角度。
这一系列操作极其细微，耗费的心神却比平日搬运一个大周天还要剧烈。仅仅是尝试了短短一段经脉，他就感觉神魂如同针扎般刺痛，差点维持不住入定状态。
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虽然灵气总量没有增加，恢复速度也快不了多少，但这一小段经脉中灵气流转的“顺畅度”，却比之前提升了至少三成！那种滞涩摩擦的痛楚也减轻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随着灵气以更有效率的方式流过，对经脉壁膜的滋养和修复作用，似乎也隐隐增强了一丝。
有效！
林凡精神大振，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虚弱，开始尝试将这种方法扩展到其他经脉。过程依旧痛苦且缓慢，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借助一点微光，摸索着开辟新的、更快捷的小径。但每成功“优化”一小段，他对自身状况的掌控就多一分，恢复的希望也大一分。
不知不觉间，外界的天光似乎更亮了一些，石缝外传来几声鸟雀的鸣叫。林凡沉浸在那种奇特的“内视”与“微调”状态中，暂时忘记了迫在眉睫的追捕和沉重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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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
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产生的草木摩擦声，从石缝外不远处传来！
林凡猛地睁开眼，眸中锐光一闪，瞬间退出入定状态，所有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他侧耳倾听，手轻轻按在了身旁的古剑剑柄上。
来了。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流云仙城，城主府深处。
慕清婉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醒来，周身萦绕的磅礴灵气徐徐收入体内，元婴后期的修为更加稳固了一丝。她睁开美眸，眼中神光湛然，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自从接到那位大人的传讯，明确要求她无视林凡后，她便彻底收回了所有探查的人手，严令慕家上下不得与那人有任何牵扯。她知道，这是那位大人对她的又一次考验，也是保全自身的唯一选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几日，流云仙城暗地里颇不平静。先是西边蛮荒山林深处的“雷吼坳”异象频发，引得不少修士前往探查，据说还爆发了冲突，连惊雷崖的人都卷了进去。随后，城中几个消息灵通的渠道都隐隐传来风声，说是有几股来历不明、但实力不俗的势力，正在暗中搜寻两个人的踪迹——一男一女，男的似乎是个用剑的年轻修士，女的身份不明。
描述很模糊，但慕清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这与林凡和那个曾与他同行的赵姓女子联系了起来。她心中凛然。林凡果然是个麻烦源头，即便被那位大人放弃，依旧能搅动风云，引来多方觊觎。
她原本打定主意置身事外，但今日清晨，一份来自她秘密安排在城外驿站的耳目送来的紧急传讯，却让她不得不重新思考。
传讯中提到，昨夜至今晨，先后有两批明显不属于本地、且彼此似乎也非一路的人马，在驿站稍作停留或打听消息后，便急匆匆地向着西南方向去了。那个方向，正是“雷吼坳”和更荒僻山野的所在。其中一批人，衣着气质与枫晚镇一带传闻中的某个古老守遗家族颇为相似。而另一批，行迹更加诡秘，但偶尔流露出的气息，却让见识颇广的耳目联想到……某些常年活动在更南方混乱之地的亡命散修团体。
这两批人，目标似乎一致，都在追索着什么。
慕清婉指尖轻轻敲击着寒玉台面。林凡……你到底在那山里，找到了什么？或者说，惹上了什么？竟然能同时引来古老遗族和南方亡命徒的追捕？
她忽然想起，那位大人在传讯中，只说了“无需关注，任其自然”。并未明令禁止她了解相关信息，也未禁止她在自身领地内维持必要的秩序。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或许……她可以不必直接插手，但以流云仙城城主、维护周边地域稳定的名义，派出一支“巡边”队伍，前往西南方向巡查，以防骚乱波及仙城辖地，总归是说得过去的吧？巡边队伍自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若“恰巧”发现一些情况，记录下来，或者……在不直接冲突的前提下，稍加留意，似乎也并无不可。
这不算违背那位大人的意思，只是恪尽职守。同时，也能满足她内心深处那点被强行压下、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的好奇与警惕。她需要知道，林凡这个“麻烦”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有一天，真的烧到流云仙城，烧到她慕清婉的身上。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城主府外繁华的街景，眼神深邃。
“来人。”她轻声唤道。
一名心腹侍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传令慕云卫第三小队，即刻整装，以巡边之名，前往西南方向‘黑风岭’至‘落雁泽’一带巡查。重点关注异常修士聚集及争斗迹象，随时回报。记住，只观不战，记录为上。”慕清婉吩咐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城主。”侍女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慕清婉重新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她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身为城主，她不能对眼皮底下可能发生的风暴一无所知。那位大人高高在上，可以漠视棋子生死，但她慕清婉，还需在这棋盘之上，为自己，为慕家，谋一条稳妥的生路。
枫晚镇外，一处临时开辟的简易营地。
惊雷崖此番带队前来的元婴修士，名为雷朔，此刻正负手立于营地边缘，望着远处依旧被淡薄阵法灵光笼罩的小镇，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身后，数名金丹、筑基弟子垂手肃立，气氛凝重。
“师叔，”一名金丹中期的弟子上前一步，低声道，“派去西南方向探查的小队传回讯息，在‘野狼谷’附近发现了残留的雷气波动和……一丝极淡的、与那古阵核心气息略同，却又更加锋锐的剑韵残留。此外，还发现了少量打斗痕迹和血迹，疑似有第三方人马在我们和‘护剑使’之外，也介入了追索。”
“剑韵残留？”雷朔目光一闪，“可追踪到去向？”
“痕迹在谷口外便散乱了，对方很谨慎，似乎有意抹除。不过，小队根据灵力残留和地形判断，对方很可能带着伤，向‘黑风岭’方向逃窜了。另外……”弟子顿了顿，“我们的人还发现，似乎有一支‘护剑使’的精锐小队，在我们之后，也悄悄离镇，方向大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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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朔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护剑使’……看来他们比我们更在意那‘剑韵’的源头。至于那第三方……”他眼中寒光微露，“不管是谁，敢在此时浑水摸鱼，都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他转身，看向身后一名面容冷峻、气息沉凝的金丹后期修士：“雷骁，你带一队人，即刻出发，前往‘黑风岭’方向。找到那剑韵源头，查明情况。若遇‘护剑使’，尽量避战，但若他们执意阻拦或抢先动手……你知道该怎么做。至于其他不相干的人……”他语气转冷，“若敢碍事，一并清理了。”
“是，师叔！”雷骁抱拳领命，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战意。
雷朔又看向另一名擅长追踪和隐匿的弟子：“继续密切监视枫晚镇内‘护剑使’的动向，尤其是那株古枫。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惊雷崖这台战争机器，开始显露出其高效而冷酷的一面。
雷朔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向，那里山峦叠嶂，云雾缭绕。
“剑韵……断剑……雷狱……”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莫非传言是真的？那并非单纯镇压凶物之地，而是……磨剑之所？若真如此，那柄剑的残骸，价值可就远超‘地脉雷晶’了……甚至，可能关乎上古某些失落的传承秘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炽热。这一次，或许不仅是完成宗门任务、查清雷暴异动这么简单了。若真能寻获那等上古遗物……他在宗门内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柄蕴含着古老剑韵的断剑，正静静躺在某处，等待着他的收取。
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更高维度，一双淡漠如万古星空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包括他雷朔心中升起的贪婪与野心。
饵已散出，群鱼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