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晚镇,祖祠。
地底深处的石室,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却也更显压抑。墙壁上古老的枫叶与雷霆交织的壁画,在长明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火、古老木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液干涸后特有的铁锈味。
宿老跪坐在石室中央的蒲团上,形容枯槁,像一株即将燃尽的残烛。他面前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掺杂了何物的灵砂,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充满了扭曲枝丫与闪电符号的法阵。法阵中心,放着一截枯槁的、布满裂纹的枫木,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灵光流转——这是古枫灵根上脱落的一小截,承载着与祖剑最直接的血脉联系。
石室内还有另外三位护剑使,都是族中仅存的、血脉相对纯净、修为也达到金丹的长老。他们分坐法阵三角,面色凝重,眼神中透着决绝与疲惫。昨夜混战,族中精锐折损近半,年轻一代更是损失惨重,连祖剑残骸都彻底失去了感应。族内人心惶惶,已有暗流涌动,质疑他们这些老家伙守护不力,甚至监守自盗的声音开始出现。
不能再等了。必须找到那个身怀祖剑气息的小子!他是唯一的线索!
“开始吧。”宿老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甲划破掌心,殷红的、带着淡淡金光的血液,一滴滴落在面前的枫木残片上。血液渗入木纹,那残片上的微光似乎亮了一瞬,发出极其轻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嗡鸣。
另外三位长老也同时划破掌心,将自身精血滴入法阵对应的符文节点。刹那间,整个法阵亮了起来!不是明亮的灵光,而是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淤血般的红光,混杂着枫叶的虚影和细碎的电弧,在石室中流淌、交织。
宿老闭上眼,口中开始吟诵古老而晦涩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伴随着他气息的急剧衰弱和面色的灰败。这是以燃烧寿元、损耗本源精血为代价的禁忌秘法——血枫引灵咒!以最纯粹的血脉为引,沟通古枫之灵,强行感应、呼唤与古枫及祖剑同源的一切气息!
石室内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骤降,又骤然升高。墙壁上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枫叶摇曳,雷光窜动。那截枫木残片剧烈颤抖,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仿佛随时会崩碎。
三位维持法阵的长老脸色也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们咬紧牙关,将更多的精血和灵力注入法阵。
宿老的吟诵声越来越高亢,也越来越凄厉,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他干瘪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头发大把脱落,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
就在他最后一句咒文即将脱口、生命之火几乎熄灭的刹那——
轰!!!
石室,不,是整个祖祠,乃至那株矗立在镇中央的千年古枫,同时剧烈一震!
古枫树冠之上,原本昨夜已经黯淡下去的殷红光芒,骤然如同回光返照般炽烈爆发!红光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亮!无数枫叶脱离枝头,却没有飘落,而是化作一道道细小的红色流光,围绕着古枫疯狂旋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古老、混合着磅礴木灵之气与雷霆威压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巨人被强行唤醒,带着无尽的愤怒、悲伤与茫然,以古枫为中心,轰然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这股意念扫过之处,所有身具护剑使血脉的族人,无论远近,无论修为高低,全都心神剧震,血脉沸腾,不由自主地朝着古枫方向跪伏下去,眼中流下泪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怆与一丝微弱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感!
那牵引感指向的,并非祖祠,亦非枫晚镇内任何一处,而是西南方向,那片山林与河流所在的遥远区域!
废弃引雷渠,石台。
昏迷中的林凡,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一口黑红色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淤血狂喷而出!
眉心那点暗金色的剑意烙印,此刻不再是闪烁,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暗金光芒!一股冰冷、暴烈、充满了不屈与愤怒的剑意,如同被激怒的毒龙,从他眉心疯狂涌出,瞬间席卷全身!
这剑意并非受他控制,而是被外界那股源自古枫、横扫而来的磅礴意念强行引动、共鸣!它蛮横地冲撞着林凡早已破损不堪的经脉和丹田,撕扯着他与死神仅有一线之隔的意识,更狠狠地撞击着他本源外那道被死气笼罩的“壳”!
“呃……啊啊——!!”
林凡在剧痛中猛地睁开了眼睛,眼球上布满血丝,几乎要瞪出眼眶!他看到的不再是黑暗的水道,而是一片混乱的、交织着暗金色剑光、血红色枫影和紫黑色雷蛇的狂暴世界!那源自血脉秘法的召唤意念,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钩,穿透岩层和水流,死死勾住了他眉心的烙印,要将那缕不属于他的剑意,连同他的神魂一起,强行拖拽出去!
更可怕的是,这废弃引雷渠本身,就是当年疏导雷狱之力的辅助设施!此刻外界地脉雷气因古枫异动和秘法牵引而再次暴乱,渠壁上那些早已黯淡的古代雷纹,竟纷纷亮起了微光,开始自发吸纳、传导狂暴的雷气!细密的紫黑色电弧在渠水中跳跃、炸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味和毁灭的气息!
内外交攻!绝杀之局!
林凡感觉自己就像风暴中的一叶小舟,随时会被撕得粉碎。剑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死气疯狂反扑,雷气从外界侵蚀,血脉召唤之力如同跗骨之蛆——任何一道力量,都足以让此刻的他万劫不复!
然而,就在这濒临彻底崩溃的瞬间,在那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林凡那被磨砺得近乎麻木的神魂深处,一点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历经磨难却不曾真正熄灭的剑心,如同深埋灰烬下的火星,猛地一跳!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报仇!没还恩!没看到那该死的壳被彻底打破!
我还有剑!我自己的剑!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让他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清明。他不再试图去控制那暴走的断剑剑意,也不再徒劳地对抗死气和外来的召唤。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念,所有的不甘与执念,统统灌注进那一点微弱的自身剑心之中!
然后,他看向体内那横冲直撞的暗金剑意,不是对抗,而是迎了上去!
如同飞蛾扑火,如同涓流归海。
他用自己的剑心,主动去触碰、去感知、去理解那道充满了叛逆与斩断意志的、不属于他的锋芒!
没有融合,依旧是碰撞,是摩擦,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在绝境中的殊死交锋!但这交锋,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他主动的选择!
暗金剑意似乎顿了一下,仿佛有些意外这蝼蚁般的存在,竟敢主动注视它。随即,它变得更加狂暴,更加冰冷,仿佛要将这敢于直视它的微弱意识彻底碾碎!
林凡的七窍开始渗出乌黑的血,身体表面崩开更多的裂口,神魂如同被千万把锉刀反复刮擦。但他死死守住那一点剑心清明,不退,不避,只是看着,感受着。
渐渐地,在那毁灭性的痛苦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碎片……
他看到一柄横贯天地的巨剑,斩断苍穹,撕裂星河,剑下神魔俯首,万道哀鸣,那是何等煊赫,何等桀骜!
他又看到无尽的雷霆化为锁链,从大地深处,从九天之上,层层缠绕,将那巨剑死死捆缚,拖入无底深渊,以万古岁月,以地火天雷,日夜消磨,那是何等悲壮,何等不甘!
最后,他看到剑断,灵散,只余一缕不灭的锋芒,深埋地底,与雷同眠,与枫相伴,等待着,诅咒着,也期盼着……
这碎片化的景象一闪而逝,却如同烙印,深深刺入林凡的神魂。与此同时,他感到眉心那暴走的暗金剑意,似乎不再那么纯粹地只是破坏和排斥了。在那冰冷的锋芒深处,他隐约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剑意本身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共鸣,或者说,是对他这份在绝境中依旧敢直视它的、微弱却坚韧的剑心的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可。
虽然这认可带来的,依旧是几乎将他撕碎的冲击,但性质似乎有了一丝不同。那剑意冲刷他经脉和死壳的方式,不再只是蛮横的破坏,隐约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淬炼般的意味。虽然这淬炼猛烈得随时可能将他彻底淬成灰烬!
就在这微妙的变化发生的刹那——
轰隆!!!
整个废弃引雷渠,连同上方的山体,猛地剧烈震动!渠壁上亮起的雷纹光芒大盛,疯狂吸纳着外界暴乱的雷气,达到了某个临界点!一道粗大的、完全由狂暴紫黑色雷光凝聚而成的洪流,如同苏醒的雷龙,顺着引雷渠的走向,从上游方向,朝着林凡所在的石台位置,轰然冲撞而来!
雷狱失控,地脉雷气,顺着这古老的渠道,找到了宣泄口!
枫晚镇外,惊雷崖临时驻地。
雷啸负手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遥望着镇中那冲天而起的血光枫影,以及那股横扫而过的磅礴意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后,数名金丹修士肃立,气息凝重。
“长老,这动静……绝非寻常!”一名金丹中期修士沉声道,“如此强烈的木灵共鸣和空间震荡,那些护剑使,恐怕动用了某种代价巨大的禁忌秘法!他们想干什么?强行召唤那失窃的祖剑?”
雷啸冷哼一声,眼中雷光闪烁:“狗急跳墙罢了。祖剑若真能被他们轻易召唤,也不会失窃。不过……”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向西南方向,那里正是意念牵引隐约指向的方位,“这秘法,似乎不仅仅是召唤……更像是在定位,或者说,强行感应同源气息。”
他身为元婴修士,灵觉远超金丹,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意念横扫过后,并非毫无所得。在西南方向极远处,隐约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锋锐、与那古枫及昨夜感应到的祖剑气息同源,却又有些不同的波动,被强行点燃了!虽然那波动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某种力量遮掩或陷入混乱,但确凿无疑!
“找到你了……”雷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传令!集结精锐,目标西南山林河道区域!注意隐匿行踪,避开护剑使耳目,但若遇阻拦,格杀勿论!”
“是!”身后众人齐声应诺,杀气腾腾。
几乎在同一时间,枫晚镇内,古枫之下。
刚刚完成秘法、油尽灯枯的宿老,被族人搀扶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西南方向,嘴唇翕动,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感应到了……虽然混乱……但就在那里……河流……地下……去……抓住他……祖剑……线索……”
话音未落,他便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血枫引灵咒,耗尽其最后寿元与精血。
余下的护剑使长老们悲愤交加,红着眼齐声怒吼:“为宿老报仇!寻回祖剑线索!所有能动的人,跟我走!”
霎时间,枫晚镇内剩余的战力,无论是悲痛欲绝的护剑使,还是惊疑不定的惊雷崖修士,亦或是暗中窥伺的其他势力眼线,全都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将目光和杀意,投向了西南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山林与河道。
而在地下引雷渠中,林凡刚刚与体内暴走的剑意达成一丝微妙的、危险的“平衡”,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便看到那毁灭性的雷光洪流,如同张开巨口的凶兽,朝着他吞噬而来!
前有绝杀雷龙,后有八方追兵。
真正的死局,此刻才露出它最狰狞的獠牙。
高天之上,沈无争静静俯瞰,目光穿透岩层,落在渠中那渺小却依旧挺直脊梁、持剑迎向雷光的身影上,眸色深不见底。
姬明月轻轻吸了口气,喃喃道:“这下……可是真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