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岁寒,在有条不紊的御冬准备与稀疏的鞭炮声中滑过,转眼便是景隆十二年的正月。
无其他亲人在旁,冯琦与江璇夫妻俩也摒弃礼节,直接随江琰苏晚意一起过了除夕夜。
正月初十,莱州知府陈望之依例设宴,邀请府辖各县主要官员及家眷赴府城一聚,既是年节联谊,也有沟通政务、察看各地官员风貌之意。
江琰携苏晚意前往。
席宴设于陈府后花园的暖阁中。
时值正月,园中红梅正开,檐下冰棱未消,阁内却暖意融融,炭火正旺,酒香与菜肴香气混合。
陈望之居于主位,笑容和煦,与各县官员寒喧。
江琰与苏晚意的到来,引来不少注目。
这位即墨县令,出身显赫,去岁在即墨搞出的动静不小,桩桩件件,早已在各县官员中传开,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冷眼旁观者亦有之。
若是旁的出身一般的年轻官员,他们或许还敢试探几句,可这江琰,他们不敢。
所以全程下来,江琰收到的只有各种恭维话。
陈望之也特意与江琰交谈了几句,问了问即墨春耕准备及县学重建进度,勉励之馀,也含蓄提点:
“即墨颇有起色,甚好。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事还需周全,莫授人以柄。”
“下官谨记大人教悔。”江琰躬敬应下。
女眷那边,苏晚意同样成为焦点。
她言谈得体,既不眩耀家世,也不刻意低调。
当知府夫人及其他官员家眷聊到时下女子妆奁、衣料时,她便顺势将话头引向即墨女红纺新出的布样和刺绣,言道皆是本地妇人巧思,质优价宜,并拿出随身带的几方绣帕分赠众人。
那精致的海纹绣立刻引来一片赞叹,几位夫人当即表示感兴趣,询问可否托购。
宴至中途,更有趣闻。
一位掌管沿海巡检的武官多喝了几杯,拉着江琰大吐苦水,言及去岁风灾后,上司要求加强海防巡逻,但粮饷器械迟迟不足,难为无米之炊。
江琰耐心听着,只在对方提及某种修缮望楼所需的特定木材时,仿佛无意般提到即墨码头近日恰好到了一批从南边运来的合适木料,价格尚可。
那武官眼睛一亮,酒都醒了几分。
次日,便有该武官属下的小吏寻到江琰下榻处,仔细询问了木料事宜。
一来二去,虽未当场交易,却为即墨码头又拓宽了一条潜在的客源门路。
这场春宴,表面是觥筹交错、其乐融融,内里却是各种信息的交换、关系的微妙试探与利益的初步勾连。
江琰与苏晚意配合默契,一个在男宾中沉稳周旋,一个在女眷间巧妙铺垫,既展现了即墨的进取之姿,也未落下任何骄横或急切的口实。
开春后,海风虽仍料峭,但风中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湿气息。
封冻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即墨城乡的百姓,心思逐渐从猫冬转向了田间地头。
县衙二堂,炭盆撤去,江琰与属官围坐议事。
“大人,去岁灾后,我等虽组织抢修了道路房舍,但当时人力物力紧张,主要力量放在清淤、通路、安民和修复显见破损上。”
工房指着舆图,面色凝重,“对于田间灌溉的命脉——沟渠水网,当时只能进行应急疏堵,防止大水漫灌成灾。许多渠身内部的淤塞、堤岸根部的暗伤,并未能彻底处理。如今开春化冻,雪水加之雨水,这些隐患恐会爆发。”
江琰眉头微锁道:
“当时情况紧急,先保民生道路与房舍,是正确决择。如今春耕在即,水利确须优先。详细说说,彻底整治需要何等规模?”
吴县丞接过话头:
“若要将主要灌渠疏通加固,达到旱能引水、涝能排洪、经久耐用的程度,需清理淤泥、夯筑堤岸。若是征发徭役,恐眈误农时。若雇工,则需钱粮。粗略估算,要赶在春播前完成主要段落的疏通,预计需动用八百工以上,工期至少一个月,钱粮耗费约需三百五十两。”
三百五十两!
叶主簿补充道:“县库去年结馀,加之今春预计的码头税收,倒非拿不出。只是此笔若全数投入水利,则县学后期营造、推广新农具、补贴粮种等项,便要捉襟见肘。”
江琰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不能眈误春耕,水利是命脉。这样,县库拨一百五十两专款,用于购买必要工具、石料及支付部分内核匠人工钱。其馀人力,不再简单征役,改为‘以工换水’。”
“以工换水?”众人疑惑。
“对。”江琰解释。
“凡受益田亩所属农户,按田亩多寡,出丁参与本局域沟渠修缮。每出一丁,完成定额土方,则其家今年灌溉用水,不仅优先保障,还可减免部分水车费用或得到县衙提供的改良水车优先租用权。对于无田或少田的农户,参与修缮可按日结算工钱或换取粮种。此事需各村里正配合,将利害、章程宣讲清楚,做到公平自愿。”
众人眼睛一亮。
此法将公益与农户切身利益挂钩,既调动了积极性,又缓解了县衙财政和强制征役可能引发的矛盾,可谓一举数得。
江琰又道:“去岁灾后重建,我们摸索出的贝壳灰三合土筑路法甚好。此次水利工程,能否也将此法用于关键渠段的衬砌?贝壳灰可就地取材,成本低于石灰。”
工房眼睛一亮:“大人明鉴!此法或可一试!只是需先选一段试验,确认其长期浸泡下的稳固。”
“可。先选一段紧要处试验。同时,将所需石料、木料清单列出,看看能否从去岁重建剩馀物料中调用一些,或与相熟商户以秋后税银担保赊购一部分。”
江琰思路清淅,“吴县丞,你总揽此事,尽快拿出详细章程和预算。赵县尉,你派人维持工地秩序,并防范山林盗采。春耕不等人,水利工程必须在春播前完成主体部分!”
“是!”
一条条指令围绕着“春耕”这个内核发出,县衙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江宅内院也悄然变化。
江璇在正月里诊出了身孕,已两月有馀。
往日里颇为沉稳甚至面容严肃的冯琦简直乐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着风,对着江琰一口一个五哥。
苏晚意更是细心照料,将许多滋补之物送往他们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