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衙役来报,说有一中年男子求见,自称姓沉,从汴京而来。
“姓沉?汴京?”江琰一时想不起是哪位故交。
待见到来人,他却不由得一怔,随即大喜过望,疾步迎上前去:“沉先生!怎会是你?!”
“见过五公子。”沉墨躬身行礼,语气带着笑意。
“二公子惦记您这边春耕大事,特命在下赶来,看看是否有能效劳之处。”
“二哥派你来的?”江琰吩咐看茶,“快坐。韩先生,这是沉墨,于工造水利上颇有造诣,之前一直给我二哥做事。”
沉墨没有多寒喧,略饮了口茶暖了暖身子,道:
“二公子原本去岁初闻即墨受灾,便想让在下前来,只因当时正试着改良一批农具水车,到了关键处,便耽搁了。如今总算有了些结果,二公子便催着在下动身,一并将新制的几件小玩意儿和图纸带来,或许合用。”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几卷图纸和几件木铁合制、结构精巧的模型。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沉墨指着图纸和模型,一一讲解:
“此乃改良后的水车,关键榫卯与叶片角度做了调整,同样人力或畜力,提水效率约可增三成,且更省力耐用。这几张是适用于坡地、渠网的简易闸口和分流器草图,材料易得,安装便捷,便于调控不同田亩的水量。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带有曲柄和齿轮的小巧模型,
“这是试制的‘风力扬水器’雏形,若置于海边或开阔处,或可利用风势辅助提水灌溉,不过尚需实地调试。”
紧接着,又展开另一卷较大的图纸:
“听闻五公子去年以贝壳灰三合土筑路颇有成效,二公子与在下商讨后,觉得此法或可用于水利。这上面画了几种渠壁、堤岸采用三合土衬砌加固的法子,以及如何与原有土石结合,还有估算的物料配比与用工参考。”
江琰接过图纸、模型,心中暖流涌动。
二哥远在京城工部,公务繁忙,却对他这边的情况如此上心。
沉墨又道:“二公子吩咐在下,今后但凭五公子差遣,为即墨春耕水利尽绵薄之力。”
堂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振。
众人看着那些精巧图样,眼中放光,仿佛看到了沟渠畅通、禾苗青青的景象。
千里之外的汴京,忠勇侯府云栖院。
夜色已深,江瑞坐在书案前,就着灯光翻阅一部水利典籍,眉宇间带着思索。
妻子钱氏端着参汤进来,轻轻放在案边,柔声道:
“时间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江瑞放下书,思忖道:“估摸着日子,沉先生此时应该已经到即墨了。”
钱氏在他身旁坐下,有些不解:
“你不是一直说,那些精巧器械的琢磨、工部一些疑难案牍的参详,都离不得沉先生,怎的突然把他送到五弟那边去了?”
江瑞端起参汤,吹了吹热气,缓缓道:
“正因为沉先生有大用,才要送去给五弟。春耕水利,关乎一县根本,也是最能出政绩、惠民生之处。沉先生之能,在工部或只是锦上添花,在即墨,却是雪中送炭。若是五弟政绩做的好了,将来也可早几年调返回京,更快晋升。”
说到这儿,他不免有些怅然。
去岁开春,他将那些新式农具呈上,得到的确是口头嘉奖以及一些赏银,他便知道,三五年内,若无特殊机缘,自己怕是再难向前一步了。
他自然也清楚,无非是江家目前风头正盛,陛下为了平衡朝局罢了。
前有二叔回京担任户部侍郎,后有五弟外放即墨,也是为了后续入阁拜相而积累实政。
再者,三弟在地方也有几年了,他是嫡出,说不得这两年便会调任回京。
如此一来,自己肯定要先被搁置一边。
“只是不知道五弟如何了,即墨那地方,去岁遭了灾,开春又忙,他身边虽有冯琦和几个帮手,但在工造实务上,怕还是缺人。”
钱氏宽慰道:
“你莫要太过挂心。瞧瞧五弟到那儿一年,清理海寇,整治码头,发展海运,灾后重建也得力。他天资聪颖,又有魄力,定能将即墨治理好。”
江瑞点点头,又摇摇头:
“五弟的能力,我自然相信。只是……看着弟弟们如今,有时也会想,将来我若有机会外放……”
钱氏握住他的手,声音更柔:
“夫君如今稳扎稳打,也是正经前程。当年父亲为你谋划,入了工部,你这些年兢兢业业,上下也都认可。若是你也离京外放,家里便只剩世贤,那孩子虽稳重,可到底才十五岁,有什么需要跑腿支应、在外周旋的,没有一个象你这般年纪、有官身阅历的壮年男子,总是不便。况且……”
她尤豫了一下,低声道,“况且,咱们到底是庶出,有些事,终究与世贤、五弟他们不同。如今这般安稳,已是很好。”
江瑞反握住妻子的手,笑道:
“若是只我一己之身,岂能不知足?只是眼看着世初和怡绵一天天长大,我这心里……”
他叹了一口气,“如今孩子们尚在侯府羽翼之下,可将来分家,我们便是旁支。若不能趁现在还有些精力,撑起更大一番事业,将来孩子们……世初是男孩,还可凭自己本事闯荡,可怡绵是个女儿家,我们这一房身份太低,怕她也难觅到真正的好人家。每每思及此,只恨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为他们挣得更多。”
钱氏却一脸认真回道:
“夫君,你总觉得自己平庸,那是因为你生在江家。可放眼看看这大宋天下,读书科举的士子千千万万,能考中秀才的已是百里挑一,能中举人的更是凤毛麟角,一门三探花从古至今也只有江家。
你身为侯府子弟,没有养成顽劣的性子,反而凭自己本事中了举,又在工部踏实任事,这已是多少人望尘莫及的成就了,万不可妄自菲薄。”
她顿了顿,又道:
“至于孩子们,出生在忠勇侯府,已是他们天大的福气。即便是庶支,可他们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样样顶尖,整日里丫鬟婆子小厮环绕,读书习武皆有明师。未来的路,终究要靠他们自己去走,去拼,咱们不可能庇护他们一辈子。如今我们一家人和睦安康,你官声清正,孩子们品行端方,又有江家庇护,将来怎么都不会差。夫君,你已做得足够好了。”
江瑞听着妻子娓娓道来,心中那股因对比而产生的焦躁与无力感,渐渐被熨帖平复。
他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清香,长叹一声:
“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做好眼前事,顾好这个家,便是本分。五弟那边有沉先生相助,想必能顺利度过春耕。我们……也且行且看吧。”
室内灯暖,夫妇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窗棂上,平和而坚实。
遥远的即墨,一场关乎万亩良田、千家生计的春耕水利之战,随着沉墨的到来,即将注入新的力量。
兄弟二人,虽道路不同,处境各异,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扶持与遥望,却始终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