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即墨县衙二堂内已是一片忙碌。
江琰刚与吴县丞核完春耕最后一批贷种粮的发放名册,赵允承则在一旁整理着昨日冯琦船队巡海归来的简报。
“舅舅,冯将军这几日扩大了巡戈范围,最远已至成山头以东五十里,并未再发现那伙残寇或异常船只踪迹。”
赵允承将简报要点誊抄在特制的海防日志上,字迹工整,“不过,渔民和商船多有传言,说是南边密州、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近来似乎也不太平,有小股船匪出没。”
江琰揉了揉眉心,接过简报快速浏览。
海上匪患,历来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尤其南北海运枢钮之地。
“让冯琦继续保持警戒,巡戈范围可再向南延伸一些,与密州水师保持连络。我们即墨海靖,不能只扫自家门前雪,也得让周边知道,这片海上有钉子在。”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碧蓝的天空,语气微沉,“只是,若无更犀利的爪牙,这钉子,终究不够硬。”
他对自己那份请求火器的奏折,确实难以预料陛下会如何回应。
尤其是如今西北战事象一头吞金巨兽,朝廷有限的精力和资源必然向其倾斜。
赵允承还没答话,忽听前衙传来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摩擦的轻响。
紧接着,平安略带激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公子!京里来人了!是兵部的差官,还有……还有好多大车,盖着油布,由禁军押送,直接到码头去了!差官已到衙前,说要见您!”
江琰与赵允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京中来人不足为奇,但由禁军押送、直抵码头的大车……这规格可不一般。
“快请!”江琰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
来的是一位面容精悍的兵部武库司主事,姓韩,身后跟着两名低阶武官。
双方见礼后,韩主事并不多寒喧,直接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公文和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江大人,下官奉兵部、工部联合钧令,押运一批军械至即墨交割。此乃公文及器械清单,请大人勘验。”
江琰接过,迅速拆开公文。
目光扫过,心中先是一震,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
公文上赫然写着,奉旨调拨新制“火药弩”一百具、“蒺藜火炮”五十具、配套猛火油二十桶,予即墨县加强海防!
落款处不仅有两部大印,更有宫中用印,显然是陛下亲自过问!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看向那份清单。
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连弩箭配发的数量、火炮的触发设备、猛火油的存储要求都备注详明。
“韩主事,一路辛苦!”江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丝,“器械现在码头?”
“正是。为免惊扰地方,直接运抵码头库区,有随行禁军看守。请大人即刻派人交接清点,下官等还需回京复命。”韩主事办事干脆利落。
“好!赵县尉,你立刻持我手令,去码头找冯琦,让他带最可靠的人手,配合韩主事交接,务必小心!平安,你速去请沉先生到码头!”
江琰一连串吩咐下去,自己也按捺不住,“韩主事,请,我们一同前去!”
即墨码头一处新划出的、戒备森严的库区空地上,油布被一一掀开。
当那一具具黝黑发亮、结构精巧的弩身,那一颗颗圆滚滚、布满预制破片凹坑的铁壳火炮,还有那一桶桶密封严实的猛火油展现在众人面前时,冯琦和他手下几个队正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也变得粗重。
“这……这就是京城军器监新造的火器?”
冯琦轻轻抚摸着一具火药弩冰凉的机身,那精钢打造的弩臂、复杂的击发机关、专门容纳火药箭的凹槽,无不显示着超越寻常弓弩的威力。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沉默早已赶到,此刻正蹲在一具蒺藜火炮旁,仔细研究其外壳铸造工艺、引信设置,口中啧啧称奇:
“妙啊!外壳轻薄均匀,内里预制破片,爆炸时威力集中……这工部的工匠,手艺不凡!”
赵允承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如此多的制式火器,虽之前在汴京宫中也听过一些风声,但实物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
他看向江琰,发现舅舅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绷紧,眼神灼热无比,那是一种混杂着惊喜、责任与巨大压力的光芒。
交接清点异常顺利。
韩主事甚至还带来了一名工部的老匠师,简要讲解了火器使用、保养的要点和禁忌,特别强调了火药的防潮、火炮投掷的距离与安全局域。
“江大人,陛下有口谕。”
交割完毕,韩主事将江琰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肃容道,“陛下说:‘东西给了,要给朕用出威风来,东海之事,朕心中有数,让他便宜行事,但亦需谨慎,不可擅自启衅。’”
江琰心神凛然,面向汴京方向,深深一揖:
“臣,江琰,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信任,慎用此器,固我海疆!”
送走韩主事一行,码头库区重新封闭,只留下冯琦的精锐和沉默。
江琰看着眼前这批军国利器,心潮澎湃。
陛下的支持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其中,依然是有赵允承的原因在,但这份信任和期望,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冯琦!”江琰转身,声音沉肃。
“末将在!”
“从今日起,抽调最机警、最沉稳、手最稳的兵士,成立‘火器营’!由你亲自挑选,人数暂定五十。沉先生协同,先让工部留下的匠师教授基本操作、保养规程。务必做到人人懂原理,个个会操作,严格守规程!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形成基本战力,并能与舟师配合演练!”
江琰的目光扫过那些火器,“这些东西,是把双刃剑,用好了是海上蛟龙的利齿,用不好,就是焚身之火!”
“得令!”冯琦抱拳,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沉默也点头:“大人放心,我会根据这些火器的特性,尽快设计出在船上的固定架、发射槽,以及更安全的存储方式。”
江琰又看向赵允承:
“承儿,火器营的训练、与舟师合练的章程、以及与原有战法的结合,你全程跟随学习、记录。这不仅是杀敌利器,更是未来海战形态变革的关键,你要看懂,想透。”
“是,五舅舅!”赵允承郑重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