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的到来,象一块巨石投入即墨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变革涟漪。
时至七月,晚间,江琰在书房翻阅沉默初步绘制的船上火器架设草图,苏晚意端着一盅冰糖悉尼进来。
“夫君,今日张五又送了帐目过来。”
苏晚意将帐本放在一旁,“还附了句话,说是近来楼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闲聊,多了些关于东珠的议论。”
“东珠?”江琰从图纸上抬起头。
东珠,乃产自金国混同江(松花江)、牡丹江等流域的珍珠,质地圆润硕大,光泽独特,历来是贡品和顶级奢侈品,价值不菲。
“恩。”苏晚意点头,在江琰对面坐下。
“张五说,有从高丽回来的商人嘀咕,往年这个时候,金国那边该有第一批新采的东珠通过边境或渤海商人流入高丽,或转至登、莱等地。但今年,货量似乎少得蹊跷,品相好的更是罕见。价格,已经在暗地里往上蹿了。还有人说……”
她压低了声音,“金国,好象自己截留了不少上品,不太往外卖了,象是在囤积什么硬通货。”
江琰放下笔,眉头微蹙。
东珠贸易虽不算国家大政,但其流通异常,往往是更大变局的征兆。
金国囤积东珠?他们要换取什么?
铁器?粮食?还是……
在积聚财力,以备不时之需?
“告诉张五,让下面的人多留意这类消息,不仅是东珠,金国的皮毛、药材、马匹,以及其他贸易相关的动向,都留心记下来,不必刻意打听,听到就记下。”
江琰吩咐道。
张五以花满楼为据点编织的情报网,如今已渐渐显现出在商贸信息上的独特优势。
“恩,我明白。”苏晚意应下。
又笑道,“对了,海生今日又有进步。谢先生给他针灸时,他竟然清淅地说了句‘疼……’。谢先生高兴坏了,说他的语言枢窍正在快速恢复,或许用不了多久,就能进行更复杂的交流和学习。”
提到海生,江琰冷峻的神色柔和了些许。
那个从黑暗和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孩子,每一点进步都让人欣慰。
“这是好事。谢先生功不可没。晚意,府里用度上,谢先生那边需要什么,务必第一时间满足。”
“夫君放心,我省得。每次看到海生,我心里总不是滋味,有时竟莫名想哭。”说到最后一句,苏晚意也不免有些自嘲。
江琰打趣她,“果然是当娘的人了,我家娘子就是心善。”
夫妻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江琰继续研究图纸,苏晚意则拿起那本花满楼的帐本,就着灯光,熟练地核对起来,不时提笔勾画。
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窗上,宁静而安稳。
然而,无论是书房内关于辽东的隐忧,还是码头库区里那些沉默却危险的铁与火,都预示着这份宁静之下,潜流正在加速涌动。
火器营的成立与训练,在冯琦的雷厉风行和沉默的精心指导下,如火如荼地展开。
码头附近专门划出了一片临海的僻静滩涂作为训练场,每日都能听到火药弩发射的闷响和远处标靶被击中的碎裂声,偶尔还有小型蒺藜火炮的试爆轰鸣,引得海鸟惊飞。
即墨百姓初时惊疑,后来得知是县令大人得了陛下赏赐的新式武器在操练,对海防大有裨益,反而与有荣焉,安全感爆棚。
赵允承几乎每日泡在训练场,如饥似渴地学习。
虽然即墨风平浪静,不同西北的局势紧张,但每天都会收获许多令他受益匪浅的地方。
他不仅看操作,更拉着沉默和工部留下的老匠师,追问火药配比、弩机原理、气动影响,甚至尝试推导不同船速、风速下火药弩的射击修正参数。
那份专注和钻研劲头,让冯琦都暗自点头。
这日,训练间隙,赵允承擦了把汗,对正在检查弩弓损耗的江琰道:
“五舅舅,火器之威,确实惊人。但据我观察多日,觉得其用于海战,利弊皆存。利在突袭、破袭、远距压制,尤其对付敌船帆缆、密集人员效果极佳。弊则在受天气影响大,风雨难施;补充不易,海上携带火药风险高;且近战接舷时,用处反不如刀弓灵便。”
江琰赞许地看他一眼:
“能看到这一层,很好。利器在手,更需知如何用器。火器是改变规则的棋子,但不能取代所有棋子。未来海战,必是火器远程打击、弓弩中程压制、拍杆跳帮近战相结合。冯琦正在琢磨的新战法,便是基于此。”
他顿了顿,望向海天交接处,“况且,我们真正的对手,或许并非眼前这些海寇。他们的船,他们的战法,可能完全不同。”
提到潜在对手,赵允承想起一事:
“舅舅,巡盐御史已至济南,据甥儿所知,这位王御史素有铁面之称,弹劾罢免的盐官不下十数。他此番北上,林转运使那边,会不会……”
江琰知道他想问什么,会不会借此机会,彻底扳倒林崇,扫清京东路盐场隐患?
“御史巡查,自有其章法。林崇在盐运使位置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会坐以待毙?”
江琰声音平静,“王御史入济南已半月,除了例行的核查、问话,并无雷霆动作。我估摸着,双方正在角力。林崇必然在全力抹平漏洞,打点关系,甚至可能抛出几个替罪羊。而王御史,或许在等待确凿证据,或许……也在权衡。”
他看向赵允承,目光深邃:
“官场之争,有时并非黑白分明。林崇为难即墨盐场,是出于私利,也是旧怨。
但若他倒台,换上来的人,未必就对即墨更友善,甚至可能因为他是王御史扳倒的,而将即墨视为王御史一系,反而更生事端。
所以,即墨此刻最好的姿态,便是恪尽职守,保持帐目清淅。
况且,我初入即墨之时,便因为过多涉及地方盐务而受到朝廷弹劾,所以此时保持静默,才是明智之举。
我们不是谁的棋子,我们只是做好本分。无论上面风云如何变幻,只要即墨盐场本身无懈可击,谁来做这个转运使,都动不了我们的根基。这便是稳坐钓鱼台。”
赵允承若有所思。
舅舅这是将即墨的利益,置于个人恩怨和派系争斗之上,寻求的是一种更长久、更根本的稳定。
训练场上的汗水与轰鸣是看得见的进取,而在即墨城西南方向,那片被山林和不起眼田庄遮掩的谷地深处,黑水营的成长则悄无声息,却同样坚实。
江石每隔几日便会秘密前往,带回营中消息。
首批二十多名少年进展顺利,其中五人因表现出特殊的敏锐或坚韧,已被暗卫首领建议进行更专业的定向培养——两人专攻潜伏侦察,一人侧重机关消息。
而最让江琰牵挂的,是即将被送入营中的小礁和铃儿。
谢无拘已明确表示,两人的身体和心智已基本恢复。
送走前一日,江琰特意去后院看了他们。
铃儿经过这几个月调养,已经是个清秀的女孩,能清淅问好交流,不过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惊怯。
小礁则是个沉默的男孩,力气似乎比同龄人大些。
江琰没有多说,只是鼓励他们去了新地方要听话,好好学本事,将来能保护自己,也能帮助别人。
两个孩子乖巧的点点头,他们自然知晓江琰这几个月如何对待他们,对江琰有着本能的信任和依赖。
至于海生,他的恢复被谢无拘称为奇迹。
如今他已能进行简单的对话,虽然反应仍比常人慢半拍,词汇有限,但意思表达明确。
他尤其喜欢粘着世泓,象个小影子,或者……象个沉默的小护卫。
这日午后,阳光晴好。
苏晚意在花厅处理女红纺送来的新一批绣样,世泓就在铺了厚毯的地上玩耍,海生接受完治疔后,静静地坐在门边的矮凳上,目光随着世泓移动。
世泓玩着一个彩色布球,扔来扔去,不小心将球滚到了花厅角落的一排花架下面。
他迈着小短腿跑过去,踮起脚,伸着小骼膊够了够,够不着。
他转过头,看向海生,奶声奶气地喊:“海哥哥,球球!”
海生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毫不费力地趴下,探身进去,轻松地把布球捞了出来,递还给世泓。
他做这些动作时,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郑重。
“谢谢海哥哥!”
世泓接过球,笑逐颜开,顺手就把自己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一块芝麻糖塞到海生手里,“吃糖糖,甜!”
海生看着手里的小糖块,又看看世泓亮晶晶的眼睛,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他脸上再次露出那种纯净的、略带羞涩的笑容,然后伸出大手,非常轻、非常小心地,揉了揉世泓毛茸茸的小脑袋。
正从县衙回来的江琰与平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海生对世泓的这种保护和亲近,毫无杂质。
“公子,没想到海生这么喜欢泓哥儿,今后,我们的小公子怕不是也有贴身护卫了。”平安笑着说道。
江琰闻言也露出笑容,不过未等他答话,又听平安道:
“其实仔细看看,海生和小公子,眉眼间还真是有些相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