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初春的贝尔格莱德,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塞尔维亚王宫却被灯火映照得如同白昼。
宫廷晚宴正在主厅举行,几盏黄铜吊灯发出昏黄的光,洒在贵族们浆洗过的礼服上,空气中混杂着廉价葡萄酒的酸味、本地蜂蜜蛋糕的甜香,还有男人们指间粗制雪茄的辛辣气息。
年轻侍从佩塔尔端着锡盘穿梭在人群中,锡盘上的蜂蜜蛋糕是王宫厨师烤制的,据说这点心的成本就够城郊流民吃两天,可比起米兰亲王口中“希腊宫廷的排场”,还是寒酸得很。
佩塔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舞会中心的米兰亲王。亲王穿着一身镶崁着宝石纽扣的藏青色礼服,正搂着一位公爵夫人跳舞,夸张的旋转动作引得周围阵阵喝彩。
可佩塔尔看得清楚,亲王的笑容并未抵达眼底,旋转间隙望向窗外的眼神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空洞与焦躁。
他想起昨天在王宫后门听到的对话,厨师长说乡下闹饥荒,已经有流民涌入城郊,可亲王却下令将原本用于赈灾的粮食换成了舞会用的进口葡萄酒。
一曲舞毕,米兰摆脱簇拥的贵族,径直走向侧厅。
佩塔尔默契地跟上,知道亲王又要召见大臣。侧厅的门刚关上,就传来亲王不耐烦的声音:“丘尔契奇呢?让他立刻来书房见我!”
财政大臣丘尔契奇早已在侧厅等侯,听到传唤,连忙整了整皱巴巴的燕尾服,跟着亲王往书房走去。佩塔尔端着醒酒器守在书房门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声响。
书房里烟雾缭绕,米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银盘里放着一支古巴定制雪茄。
丘尔契奇刚进门,就被亲王劈头盖脸地质问:“同盟会议场馆的预算怎么回事?我要的是君士坦丁堡的辉煌,不是乡下集市的棚屋!”
他将一份报表扔在桌上,红色的标记格外刺眼。
丘尔契奇弯腰捡起报表,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陛下,国库已经空虚了。
去年的粮食款收让农业税减少三成,军备采购的款项还没结清,实在无力承担额外的场馆开支。”
“国库空虚?”米兰猛地站起身,雪茄的烟灰落在昂贵的礼服上也浑然不觉,“希腊人能建得起议会大厦,我塞尔维亚就建不起一座会议场馆?康斯坦丁在雅典的排场让全欧洲瞩目,我要让贝尔格莱德成为巴尔干的中心!”
他指着墙上那幅“康斯坦丁大帝进入塞萨洛尼基”的油画,眼神里满是羡慕,“下个月的巴尔干同盟大会要在贝尔格莱德召开,这是历史性的机遇,我不能输给希腊人!”
在历史上,米兰政权为维持排场,于1867年首次向俄国贷款,此后转而依附奥匈帝国,到1880年债务已达千万法郎,其中九成用于宫廷挥霍和赌博,真正投入军事或民生的不足一成。
当时塞尔维亚官僚大多是目不识丁的旧贵族,穿着土耳其风格的长袍办公,唯有丘尔契奇等少数人受过欧洲教育,却始终被排挤。
丘尔契奇还想劝说,书房的门被侍卫推开,递进来一封封蜡的信缄,信封上是娜塔莉王妃的笔迹。
按照宫廷规矩,女性不得进入男性办公区,连面见丈夫都需提前报备,更别说进书房劝谏。
米兰拆开信缄,娜塔莉的字迹清秀但内容却可怕,信里说城郊流民已饿死十馀人,恳求他从宫廷开支中挪出少量粮食赈灾,哪怕只是些陈粮也好。
娜塔莉出身小贵族家庭,受过基本教育,是宫廷中少数敢隐晦劝谏的女性,但她深知规矩,从不敢逾越男女界限。
米兰看完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把将信缄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妇人之仁!懂什么国威?同盟大会上各国代表都在,我要让他们看到塞尔维亚的体面!这种时候提赈灾,传出去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是塞尔维亚在巴尔干同盟中树立权威的最好机会,可若是排场输给希腊,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看向丘尔契奇,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明天召开宫廷会议,我要宣布荣耀计划”,钱的事我来解决。”
第二天清晨,王宫会议室里气氛凝重。米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贝尔格莱德地图,首相丘尔契奇、陆军将军拉扎尔等心腹大臣依次落座。
“各位,同盟大会是塞尔维亚的荣耀时刻,我们必须拿出最高规格的接待。”米兰的手指交叉,“我决定推行荣耀计划”,具体分三项内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新建会议场馆,耗资十二万法郎,外墙全部采用马其顿大理石,内部用镀金装饰穹顶,中心位置树立我的骑马雕像,底座要刻上巴尔干的守护者”字样。第二,贝尔格莱德主要街道全部铺设地毯,每隔一百米安置一座希腊式喷泉,哪怕只是摆设也要足够华丽。第三,组建华丽军队”,作为大会期间的仪仗队,士兵要穿着从希腊订购的镶金边制服,手持长矛,要让所有人看到塞尔维亚军队的威严。”
拉扎尔拍桌叫好:“殿下英明!穿金制服走在街上,保管比希腊人威风!”
丘尔契奇看着拉扎尔脑满肠肥的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寒意,这就是王宫的“内核力量”。
拉扎尔见丘尔契奇有质疑的意思,瞪着眼睛吼道:“懂什么!长矛比步枪好看多了!再说我们卫戍队用的还是前膛枪,打不准也装不快,摆出来还不如长矛威风!”
他说的是实话,当时塞尔维亚军队连换装后膛枪的钱都没有,卫戍队的武器还是几十年前的旧货,子弹都凑不齐。
“就是这个理!”米兰拍着桌子附和,“同盟大会要的是脸面,不是打仗!
康斯坦丁的卫队穿金戴银,我们凭什么不行?”
他拿起那张歪扭的预算字条扔给丘尔契奇:“制服预算占两成,必须优先买!希腊那边有处理的金边制服,便宜又好看,赶紧去谈!”
丘尔契奇捡起字条,脸色铁青:“殿下,五万法郎要从希腊贷款,他们肯定要提条件!而且卫戍队的冬装和粮食钱已经拖了三个月,再挪用就要冻死人了!”
1880年塞尔维亚常备军仅有两千人左右,名义上是“卫戍队”,实则大多是米兰的亲信,主要任务是看守王宫和压迫流民。军队装备极差,前膛枪射程不足百米,连统一的军装都没有,冬天靠抢夺流民的棉衣过冬。
至于对抗外敌?拉征兆军呗。不然总不能把国王的赌资拿去组建常备军吧。
“钱的事我自有办法。”米兰不耐烦地挥挥手,“向希腊申请贷款,就说同盟会议是巴尔干联盟的共同事务,需要他们共同投入”。”
丘尔契奇猛地站起身:“绝对不行!希腊一直想控制巴尔干的经济,我们之前已经申请得太多了。再以同盟会议的名义贷款,他们肯定会提出苛刻条件,比如关税抵押或者铁路建设权,这等于让塞尔维亚沦为希腊的附庸!”
“你懂什么!”米兰拍案而起,“我要的是在同盟大会上的面子,是让康斯坦丁看到塞尔维亚的实力!就算暂时让渡一点利益,只要大会成功,我们就能拉拢其他巴尔干国家,摆脱希腊的控制!”
他指着门口,“要么执行命令,要么辞职!”
丘尔契奇看着亲王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说也无济于事,只能颓然坐下。
之后的某天下午,米兰换上一身最华贵的礼服,带着两名侍从亲自前往希腊大使馆。
大使利瓦达斯早已接到国内的指示,知道米兰此行的目的。客厅里,利瓦达斯端着咖啡,慢悠悠地说道:“亲王陛下,希腊很乐意支持巴尔干同盟的发展,但贷款需要有足够的抵押。”
米兰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只要能提供十五万法郎的贷款,塞尔维亚愿意提供相应的抵押。”
利瓦达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协议:“我们的条件很简单,以塞尔维亚未来五年的关税收入作为抵押,同时赋予希腊公司贝尔格莱德至萨洛尼卡的铁路建设优先权。”
关税是国家财政的内核,铁路建设权更是战略要地。
丘尔契奇的警告在米兰耳边响起,但他看着协议上的贷款金额,想到会议场馆的镀金穹顶和自己的骑马雕像,毫不尤豫地拿起笔签下名字。利瓦达斯收起协议,微笑着说道:“亲王陛下果然有远见,贷款明天就会转入王宫的账户。”
贷款到帐的消息传来时,米兰正在王宫密室里召集亲信赌博。
“各位,庆祝我们的荣耀计划”激活!”米兰将一叠纸币推到赌桌中央,“这点钱只是开胃菜,等同盟大会成功,我们有的是机会赚大钱!”
亲信们纷纷附和,骰子在银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米兰的运气并不好,不到一个小时,桌上的钱就输了大半。当他又一次掷出点数最小的骰子时,猛地将银碗摔在地上:“再来!我有的是钱!”
他让人从国库账户里又提取了两万法郎,继续投身赌局,丝毫没想起这笔钱本是用来支付希腊供应商的制服预付款。
同一时间,财政部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丘尔契奇看着希腊银行发来的贷款条款确认函,双手止不住地颤斗。
条款里明确写着,若塞尔维亚无法按时偿还贷款,希腊将直接接管海关税收。这时,采购官员匆匆跑进来,脸色惨白:“大人,希腊供应商发来电报,说制服的预付款已经逾期三天,若是明天再不支付,他们就要把这批制服转售给保加利亚。”
丘尔契奇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王宫。他知道米兰在密室赌博,也知道亲王很可能把预付款输光了。果然,当他推开密室的门时,看到满地的纸币和醉醺醺的亲信,米兰正拿着最后一叠钱准备下注。
“陛下,制服的预付款!”丘尔契奇的声音带着绝望,“再不支付,华丽军队”就没衣服穿了!”
米兰醉眼朦胧地看着他,挥挥手:“慌什么,钱没了再拿就是。”
丘尔契奇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国库已经空了!那是最后一笔可动用的资金,您把它输光了!”
米兰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甩开丘尔契奇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固执取代:“没了就再挪!卫戍队的冬装和粮食钱不是还没发吗?先拿来付制服款!”
“那是弟兄们的活命钱!”丘尔契奇怒吼道,“冬天快到了,没有棉衣和粮食,会冻死人的!”
米兰冷笑一声:“冻死几个当兵的算什么?同盟大会不能丢脸!等大会结束,再去抢流民的粮食和棉衣,有的是办法!”
他叫来侍卫,“去财政部,把卫戍队的冬装粮食钱提出来,明天一早送到奥匈大使馆,付制服款!”
丘尔契奇看着米兰决绝的背影,无力地瘫坐在木椅上。他知道,这五万法郎的“荣耀”,不仅卖了铁路权,还要搭上卫戍队士兵的命,更要让流民在寒冬里雪上加霜。塞尔维亚的命运,早已被米兰的虚荣绑上了绝路。
次日清晨,晨雾笼罩着贝尔格莱德。
米兰从宿醉中醒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是娜塔莉女亲王留下的:“我带着亚历山大去乡下行宫了,你的荣耀太过荒诞。”
看着空荡的寝室,米兰的心里闪过一丝悔恨,他想起年轻时立志要学习康斯坦丁,让塞尔维亚强大起来,可如今却只剩下对排场的执念。
他走到窗前,望着晨雾中的城市。远处,会议场馆的地基已经开始挖掘,工人们正在搭建脚手架。米兰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叫来侍从:“让拉扎尔将军来见我。”
很快,拉扎尔赶到王宫,米兰指着窗外的施工场地:“告诉士兵们,再忍耐一段时间,等同盟大会结束,我亲自为他们争取更好的装备。现在,先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让全巴尔干看看塞尔维亚的荣耀。”
拉扎尔点点头,转身离去。
米兰站在窗前,想象着同盟大会召开时的盛况,想象着自己站在大理石场馆里接受各国君主的朝拜,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