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年夏末的阳光斜照在贝尔格莱德火车站的铁皮穹顶上,反射出刺眼却廉价的光芒。康斯坦丁国王的专列刚停稳,就见站台上铺着崭新的红地毯,两侧悬挂着染成蓝白两色的粗布帷幔,几名穿着镶金边制服的士兵持枪肃立,枪杆打磨得锃亮,却在阳光下暴露了枪身的锈迹。
他走下专列时,米兰亲王已快步迎上来,身上的礼服绣着繁复的花纹,领口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铄,只是走近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化学浆料味。
“康斯坦丁陛下,欢迎来到贝尔格莱德!”米兰的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拔高的做作,他热情地握住康斯坦丁的手,指节上的金戒指冰冷,“您看这车站的布置,还有我的仪仗队,都是为了同盟会议特意准备的,保证不输雅典的排场。”
康斯坦丁顺着他的手势看去,帷幔边缘的线头已经脱落,士兵们的制服虽然崭新,却不合身,有个年轻士兵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的冻疮。站台外,一群衣衫褴缕的流民正扒着栅栏张望,眼神里满是饥饿与麻木,与站台内的“繁华”形成刺眼的对比。
除此之外,康斯坦丁越看越觉得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这些制服?
车队驶向会议场馆“荣耀宫”的路上,康斯坦丁靠在马车车窗边,静静观察着这座城市。
主街道两侧确实如米兰所说,摆着几座陶制喷泉,却没有水流,只是在瓶口插了几束干枯的野花;商铺门口悬挂的丝绸帷幔下,是斑驳的墙面和开裂的木门。马车经过一处军营时,他看到士兵们正围着一口破锅煮粥,锅里飘着几片菜叶,没有一人穿着统一的军装,大多是打补丁的粗布衣服,与车站那些“仪仗兵”判若两人。
“那些是卫戍队的普通士兵,”科斯塔斯低声说道,“看来米兰把仅有的经费都花在了表面上。”
“荣耀宫”的外观果然“恢弘”,外墙贴满了薄薄的大理石片,在阳光下泛着光泽,只是靠近细看,能发现不少石片已经松动,边缘的水泥清淅可见。
走进场馆内部,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金漆味,穹顶刷着厚厚的金粉,却不均匀,有几处已经发黑;墙壁上的壁画描绘着塞尔维亚的“辉煌历史”,笔触粗糙,人物面部模糊,显然是赶工的产物。
米兰带着康斯坦丁参观时,得意地指着大厅中央的骑马雕像:“您看,这是我特意让人打造的,用的是纯金漆,比雅典卫城的雕像还气派!”康斯坦丁伸手轻触雕像底座,指尖沾了一层金色的粉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着附和:“亲王有心了,确实壮观。”
当晚的私人晚宴设在王宫偏厅,菜品不算丰盛,却摆得极为精致,每道菜都用银盘盛放,旁边插着新鲜的鲜花。米兰全程都在眩耀他的“荣耀计划”,一会儿说金漆用了多少斤,一会儿说仪仗队的制服花了多少法郎,说到兴头上,还让人把镶金边的制服拿过来展示。
米兰捧着制服,脸上满是得意,“等明天会议开始,我的仪仗队一出场,保证让卡罗尔亲王刮目相看。”
米兰如此兴奋,一是因为想向康斯坦丁展示塞尔维亚的强大,二是因为年轻时的偶象在面前,难免有些激动。
康斯坦丁放下刀叉,漫不经心地问:“亲王,听说塞尔维亚去年粮食歉收,不知流民安置得如何了?还有,我听科斯塔斯说,贵国的铁路建设似乎遇到了资金问题,要不要希腊提供一些技术援助?”
米兰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眼神闪铄,含糊地说:“流民的事————内政部正在处理,很快就好。铁路嘛,不急,等会议结束再慢慢规划。”
康斯坦丁又问:“那贵国的财政赤字如何?我看荣耀计划”耗资不小,资金来源是税收还是贷款?”
这次米兰干脆避开了话题,端起酒杯:“如此美酒,正该畅饮!这可是特地从贵国订购的顶级佳酿,请您务必品鉴一番。”
斯坦丁从善如流地端起杯,就着对方的话头,将一场可能的风波轻巧地化入酒中:“亲王阁下确实好眼光。”他颔首,语气是一贯的从容,仿佛刚才那犀利的追问只是席间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晚宴结束后,康斯坦丁回到下榻的使馆,科斯塔斯已在客厅等侯。“陛下,正如您所料,米兰完全沉迷于表面排场。”
科斯塔斯递上一份初步调查记录,“我们从使馆厨师那里得知,王宫的银盘都是向商户租来的,晚宴上的鲜花是从城郊农户那里强征的,至于荣耀计划”的资金,是向我们贷的款,以铁路建设权为抵押。”
康斯坦丁翻看记录,眉头微蹙:“我本以为他只是虚荣,没想到已经到了卖国家利益的地步。你明天以文化交流的名义,去接触一下财政部和内政部的中低层官员,我要知道塞尔维亚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官僚体系和基层治理。”
他在外交部对塞尔维亚的情况略有耳闻,但是经过实地考察后,还是忍不住感叹,这样一个国家是怎么有胆量提出统一南斯拉夫的宣称的?
第二天上午,科斯塔斯带着几箱希腊古籍,以“赠送文化典籍”为由前往财政部。
接待他的是一位名叫彼得洛维奇的官员,穿着一身土耳其风格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本帐簿,却半天翻不到映射的页码。“大人,这是希腊国王陛下赠送的典籍,希望能促进两国文化交流。”
科斯塔斯递过古籍,顺势问道,“听说贵国正在推进铁路建设,不知目前的预算规划如何?”
彼得洛维奇愣了愣,挠着头说:“预算————预算在部长那里,我不太清楚。我负责登记税收,就是记个数字,具体怎么算,得问帐房先生。”
科斯塔斯又以商务洽谈为由拜访内政部,遇到的官员更离谱。负责流民安置的扬科维奇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工整,当被问到流民的数量和安置点时,他只含糊地说:“大概————几千人吧,安置点在城外,有人管饭。”
科斯塔斯追问“谁在管饭”“每天多少粮食”,他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干脆喊来一个老官僚,让官僚应付。老官僚偷偷告诉科斯塔斯:“官员都是靠关系上来的,大多不会写字,税收靠我们估算,流民安置就是给点陈粮,死了人也没人统计。”
当天傍晚,科斯塔斯回到使馆,向康斯坦丁汇报调查结果:“陛下,塞尔维亚的官僚体系已经彻底腐朽。财政部的官员大多是贵族子弟,只会签字画押,连基本的帐目核算都不会,税收记录混乱不堪,有大量税款被中饱私囊;内政部的官员更糟糕,基层治理全靠官僚和地方豪强,政策根本无法落地。就拿流民安置来说,政府拨的赈灾款被层层克扣,真正到流民手里的不足三成。”
康斯坦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思片刻:“空有一个独立王国的架子,内里早已烂透了。这样的国家,根本成不了同盟的支柱,只能是累赘。”
第三天上午,巴尔干同盟会议在“荣耀宫”的主会议厅召开。
康斯坦丁走进大厅时,米兰和卡罗尔一世已经落座。米兰穿着最华丽的礼服,正对着镜子整理领结:卡罗尔一世则穿着一身简洁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份文档,正低头翻阅,眼神锐利而沉静。
康斯坦丁在卡罗尔身边坐下,轻声问候:“卡罗尔亲王,一路辛苦。”卡罗尔放下文档,微笑着回应:“康斯坦丁陛下,贝尔格莱德的热情”,确实让我印象深刻。”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显然也看穿了米兰的浮华。
这位罗马尼亚亲王,有着极为复杂的统治履历。他早年带领罗马尼亚脱离奥斯曼帝国的统治,获得完全独立,随后推行宪政改革,修建铁路网络,创建现代化军队,让罗马尼亚从一个落后的农业国逐渐走向强盛。
但他的成功也伴随着沉重的代价,为了积累工业化资本,他长期压低农民的粮食收购价,忽视土地兼并问题,导致农村矛盾日益尖锐,为日后的农民起义埋下隐患;外交上,他过度亲近德国,试图借助德国的力量对抗俄国,这一政策也引发了国内的广泛争议。
总体而言,他是一位务实且极具手腕的君主,功过分明,却无疑为罗马尼亚奠定了现代国家的基础。
会议开始后,米兰率先发言。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提案:“各位亲王陛下,我认为巴尔干同盟应该彰显我们的共同荣耀!我提议,设计一款统一的同盟勋章,授予各国的有功之臣;每年举办一次联合阅兵,展示同盟的军威;另外,在雅典、布加勒斯特和贝尔格莱德,各建一座“荣耀广场”,树立同盟纪念碑!”
他说完后,满怀期待地看着康斯坦丁和卡罗尔,却发现两人都面无表情。康斯坦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卡罗尔则拿起笔,在文档上画着圈,显然没把这些提议放在心上。
米兰的笑容有些僵硬,正想再补充几句,康斯坦丁放下茶杯,开口说道:“米兰亲王的提议很有意义,但同盟的稳固,更需要实质的合作。我这里有一份经济集成方案,想和两位探讨。”
他示意科斯塔斯分发方案文档,“第一,创建巴尔干关税同盟雏形,逐步减免成员国之间的工业品关税,共同制定对外关税,提升局域竞争力;第二,统一铁路技术标准,由希腊主导融资,修建连通萨洛尼卡、贝尔格莱德和布加勒斯特的干线铁路,促进物资流通;第三,设立共同发展基金,由希腊出资三成,各国按经济规模分摊其馀部分,投资港口、公路等基础设施。”
这份方案一出,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米兰拿着文档,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却连一半内容都没看懂,只能含糊地说:“这个————听起来很复杂,需要再研究研究。”
卡罗尔则看得很仔细,沉思片刻后,抬起头说道:“康斯坦丁陛下的方案很有远见,但我无法同意。”
他的语气礼貌却坚定,“罗马尼亚的工业刚刚起步,无论是纺织业还是钢铁业,都无法与希腊竞争。如果减免关税,希腊的工业品会迅速占领罗马尼亚市场,我们多年的工业化成果将毁于一旦。各国发展阶段不同,盲目开放只会适得其反。”
卡罗尔没有用什么官话来打太极,而是选择挑明事情,毕竟工业化一直是罗马尼亚的内核国策,容不得马虎。
康斯坦丁早已料到卡罗尔会反对。他清楚,卡罗尔的拒绝绝非意气用事,而是基于罗马尼亚的实际利益考量。罗马尼亚需要的不是自由流通的市场,而是能帮助其工业成长的技术和资金,是“输血”而非“自由竞争”。
康斯坦丁没有反驳,只是问道:“那么卡罗尔亲王,您认为同盟应该如何开展合作?”
卡罗尔放下笔,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我提议,希腊与罗马尼亚开展双边技术—资源合作。罗马尼亚可以向希腊提供优惠价格的粮食、铁矿和石油。我们刚在普洛耶什蒂发现了石油资源,虽然开采规模不大,但足以供应希腊的部分须求;同时,我们开放成品油市场,充许希腊的石油公司在罗马尼亚设立分销点。作为交换,我希望希腊能向罗马尼亚提供工业援助:派遣资深工程师,帮助我们升级炼油厂和钢铁厂;特许我们生产希腊设计的后膛步枪和弹药;接收罗马尼亚的留学生和军官团,为我们培养技术和军事人才。”
卡罗尔用初级资源换取内核技术,既保护了本土工业,又能快速提升国力。他当然知道,这份提议背后是罗马尼亚农民的沉重代价,要提供优惠价格的粮食,卡罗尔必然会进一步压低粮食收购价,牺牲农民利益来补贴工业出口。
但这正是卡罗尔的惯用手段,也是他能在短时间内推动工业化的关键。
“卡罗尔亲王的提议很合理。”康斯坦丁微笑着点头,“希腊愿意与罗马尼亚开展深度合作。具体的资源定价、技术转让细节,我们可以让两国的部长级代表团后续协商,制定详细的合作协议。”
米兰见两人达成共识,急忙插话:“那我的提议————”康斯坦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米兰亲王的提议,我们可以纳入同盟的文化交流”范畴,由各国文化部后续研究,今天先聚焦于实质合作。”
一句话就将米兰的提议边缘化,米兰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会议最终达成了一份空洞的联合声明,强调“巴尔干同盟将共同维护地区稳定,深化各国友谊”,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条款。
但康斯坦丁和卡罗尔私下约定,一周后在雅典举行部长级磋商,敲定技术—资源合作的具体细节。
散会时,米兰还沉浸在“会议圆满成功”的自我陶醉中,热情地邀请两人参加当晚的王宫晚宴。
卡罗尔整理着文档,淡淡说道:“很抱歉,米兰亲王,我有些身体不适,身体不适,就不参加晚宴了。我已经安排了专列,下午就返回布加勒斯特。”
米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转而看向康斯坦丁:“康斯坦丁陛下,您一定要赏光。”康斯坦丁沉吟片刻,点头答应:“既然亲王盛情邀请,我自然要参加。正好,我也想再感受一下贝尔格莱德的夜晚。”卡罗尔意味深长地看了康斯坦丁一眼,没有多说,只是与两人道别后,便带着随从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