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格莱德王宫的晚宴厅里,烛火跳动着将影子投在贴满金粉的墙壁上。
米兰亲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银盘里盛着烤羊排,这是今晚的主菜,可他握着刀叉的手却有些发紧。
“亲王陛下,今天上午从使馆到王宫的路上,看到城郊的流民看着实在可怜。”康斯坦丁切下一小块羊排,语气平和得象是在谈论沿途的风景,“听科斯塔斯说,去年冬天的雪灾过后,贵国的粮食收成一直不太好,那些流民怕是熬不过下一个冬天了。”
米兰握着刀叉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些都是些零散的流浪汉,算不上什么大事,过些日子就会好转。”
康斯坦丁放下刀叉,拿起酒杯轻轻晃了晃,“不过我听科斯塔斯提起,贵国财政部的彼得洛维奇先生似乎有些为难,赈灾款项的拨付进度好象慢了些,说是有其他项目占用了预算。”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厅内那些崭新的帷幔和银器,“我明白,同盟会议是头等大事,场面确实要撑起来,只是百姓的肚子要是填不饱,再大的排场也难让人真心信服。”
米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财政上的调度确实需要些时间,彼得洛维奇年纪大了,办事效率难免慢些。”
他刻意抬高了声音,象是在说服在场的其他人,“不过荣耀计划”确实很成功,昨天会议的时候,卡罗尔亲王也说场馆布置得很有气派。”
“卡罗尔亲王确实提过一句,说场馆很有塞尔维亚特色。”康斯坦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不过他临走前也跟我聊起,最近奥匈帝国在巴尔干的动作有些频繁。倒是听他提起,奥匈的专员近期会来贝尔格莱德,说是要和贵国核对一些抵押相关的细节。”
他端起酒杯朝米兰举了举,“我也是随口一听,毕竟是贵国和奥匈之间的事务,只是作为盟友,难免有些担心,奥匈的条件向来苛刻,别让他们占了太多便宜。”
米兰的脸色微微发白,“只是例行的核查,没什么大事,我国和奥匈的合作一直很顺利。”
厅内的乐声依旧悠扬,贵族们的交谈也没停下,只是不少人悄悄用馀光留意着主位的两人。
康斯坦丁缓缓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真诚。“亲王陛下,我不是要干涉贵国的事务。希腊和塞尔维亚是百年盟友,所谓希赛友谊,从来不是嘴上说说。当年柏林会议时,希腊还将科索沃的控制权交予贵国,您应该还记得吧?”
康斯坦丁自然不是没事找事,他在通过不断揭伤疤来刺激米兰,以混肴米兰的判断能力。
米兰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当然记得,当时因为希腊让出科索沃,塞尔维亚全国上下都掀起一股亲希腊的潮流。
康斯坦丁见他神色缓和,继续说道:“奥匈向来贪得无厌,若是长期依靠他们,塞尔维亚的内政早晚要被他们插手。但希腊不同,我们想要的是同盟稳固。只要塞尔维亚需要,希腊可以先调运一批粮食过来,也能协调低息贷款,甚至能派军事教官帮您训练军队,这些都比奥匈的援助实在得多。”
米兰的眼睛亮了起来,却又带着迟疑,“陛下真的愿意帮忙?”言外之意就是问问希腊想要什么。
康斯坦丁笑了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盟友之间谈抵押就见外了。具体的援助细节,只要亲王陛下有诚意,我们有的是时间谈。”他没有把话说死,留下空间让米兰去猜。
晚宴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康斯坦丁与米兰告别时,特意拍了拍他的手臂。“亲王陛下,我明天下午三点的专列返程,要是有时间,或许能再聊几句。”
米兰连忙点头。“陛下放心,我一定会到场相送。”看着康斯坦丁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米兰转身就冲进书房,翻出当年希腊援助的旧文档,他已经彻底被康斯坦丁画的饼勾住了。
希腊使馆的时钟指向午夜十二点时,侍卫轻轻敲开了康斯坦丁的房门:“陛下,塞尔维亚王室秘书长斯托扬·诺瓦科维奇先生求见,说有紧急事务商谈。”康斯坦丁放下手中的书籍,嘴角勾起一抹早已预料到的笑容:“让他进来。”
这位王室秘书长兼首席顾问,不仅编篡了塞尔维亚语词典,更凭借过人的能力绕过那群文盲官僚,成为王宫唯一能办实事的精英。他深知米兰的无能,也清楚塞尔维亚如果不依靠希腊,那么未来就是被奥匈或者俄国傀儡。
“陛下深夜打扰,实属无奈。”诺瓦科维奇弯腰行礼,语气沉稳,“亲王陛下希望能与贵国商谈援助事宜,只是他不善言辞,特命我前来转达诚意。”
康斯坦丁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红茶:“诺瓦科维奇先生是塞尔维亚的栋梁,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希腊愿意帮助盟友,但援助需要有明确的框架,不能象奥匈那样含糊其辞。”
诺瓦科维奇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清单,上面罗列着塞尔维亚的急需项:粮食、贷款、军事训练、教育支持、行政指导。
“这是我国当前最紧迫的须求,”他推了推眼镜,“亲王陛下承诺,只要希腊能提供实质性援助,塞尔维亚愿意在同盟框架内,与希腊开展深度合作。”
“合作的基础在于互利,而非单方面的馈赠。”康斯坦丁接过那份清单,“基于此,我代表希腊王国,提出一个函盖五大领域的长期合作框架。具体条款与执行细节,可由双方代表团后续磋商敲定。”
“第一,希腊可每年向塞尔维亚提供一批紧急粮食援助,以安定民心,帮助贵国维持稳定。
第二,我国的发展银行可提供长期低息贷款,资金将定向用于民生改善与生产性投资,例如农业灌溉、工坊建设或必要的基础设施,确保每一分钱都能带来未来的收益。
第三,希腊可派遣一支经验丰富的军事顾问与教官团,协助贵国按照现代标准重组、
训练军队,使其成为一支精悍可靠的力量。
第四,我们可在塞尔维亚主要城镇援建若干所中学与专业技术学校,并接纳贵国优秀青年赴雅典留学,为贵国培养急需的工程师、医师、会计师及行政管理人才。
第五,在上述领域合作的基础上,我国愿分享在财税、海关、市政管理等领域的治理经验,并协助贵国创建现代化行政体系与产业规范,为国家长治久安与经济发展奠定坚实的制度基础。”
他将清单轻轻放回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军事顾问团能掌控军官晋升,学校能输出希腊的价值观,行政标准对接能让塞尔维亚的官僚体系依附于希腊。
诺瓦科维奇当然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他没有选择的馀地。巨额贷款已经让塞尔维亚濒临破产,而米兰显然没有能力应对这一状况,只有希腊的援助能解燃眉之急。更何况在他看来,与其让列强掌控塞尔维亚,不如给希腊一个机会,至少摆脱希腊人比对付列强轻松得多。
“陛下的框架很全面,符合希赛友谊的精神。”诺瓦科维奇拿出笔,在清单上圈出这五大领域,“我会向亲王陛下汇报,明天一早,我方可以组建谈判小组,与贵国代表商谈具体条款。”
康斯坦丁点头:“我的秘书科斯塔斯会负责具体谈判,他熟悉巴尔干的情况,也清楚希腊的援助底线。希望我们能尽快达成共识,毕竟奥匈的专员下周就要到了。”
诺瓦科维奇离开使馆时,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宫,将康斯坦丁的框架方案汇报给米兰。
米兰听完后,叫好:“还是希腊人够意思!没有抵押就给援助,比奥匈强百倍!”
诺瓦科维奇无奈地提醒:“亲王陛下,援助条款里有不少细节需要谨慎,比如军事顾问团的权限、贷款的管理方式,这些都要在谈判中明确。”
米兰却不耐烦地挥挥手:“你看着办就行,只要能拿到援助,细节不重要!”
第二天上午九点,希腊使馆的会议室里,谈判正式开始。
康斯坦丁的秘书科斯塔斯任此次谈判的全权特使,他坐在主位上,身边是希腊财政部、国防部和教育部的代表。
诺瓦科维奇则带领着塞尔维亚的谈判小组,成员大多是他一手提拔的年轻官员。那些文盲老臣根本没资格参与这种级别的谈判。
科斯塔斯率先拿出拟定的八条具体条款,逐条宣读。
“第一条,希腊派遣三十名军事教官组成教练顾问团,为期五年,负责塞尔维亚陆军的训练工作,顾问团每年向亲王殿下提交军官训练成绩与品行报告,作为晋升的主要参考依据。”
诺瓦科维奇皱了皱眉,这条看似是训练军队,实则有可能借此掌控塞尔维亚的军队,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塞尔维亚的军队早已腐朽,没有希腊的帮助,根本无法形成战斗力。
“第二条,希腊每年向塞尔维亚捐赠价值十万法郎的粮食,连续三年,塞尔维亚政府需以官方公告形式致谢,并在全国范围内宣传希赛传统友谊。之后如果塞尔维亚有须求,希腊可以考虑低价出售粮食给塞尔维亚。”
这条相对温和,诺瓦科维奇没有尤豫,直接同意。
“第三条,希腊资本在尼什自由港设立纺织厂,塞方提供五公顷土地,并给予十年免税优惠,工厂产品优先供应塞尔维亚市场。”
听到十年免税和优先供应,诺瓦科维奇身边的财政官员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被诺瓦科维奇按住。他知道,塞尔维亚没有工业基础,希腊的工厂能带来就业和技术,虽然短期让利,但长期有利。不过他没有立刻同意,只是记录下来,标注待议。
“第四条,希腊开发银行向塞尔维亚提供五十万法郎低息贷款,年利率五厘,由希赛工商业联合会管理,联合会秘书长由希腊人担任。”
这条彻底激怒了塞方财政官员:“贷款凭什么由希腊人管理?这是干涉我国内政!”
科斯塔斯淡淡回应:“前几年贵国向奥匈借款,被亲王陛下当作赌资消耗,导致债务违约。希腊的管理只是为了确保贷款用在民生和工业上,避免重蹈复辙。”
诺瓦科维奇沉默了,他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只能标注待议。
“第五条,希腊在贝尔格莱德援建一所综合性学校,培养行政和技术人才,并派遣三名行政专家,指导塞尔维亚创建现代政府机构。”
这条是诺瓦科维奇最需要的,塞尔维亚的官僚体系早已瘫痪,急需专业人才和制度支持,他立刻同意。
“第六条,塞尔维亚军队装备更新需优先采购希腊产品,希腊承诺以成本价供应。第七条,塞尔维亚对希腊工业品的关税从百分之十五降至百分之五。第八条,塞尔维亚此前欠希腊的总计三十万法郎债务进行重组,以塞尔维亚的铁路筑路权和未来三年的关税收入作为抵押。”
这三条每条都直指塞尔维亚的内核利益,诺瓦科维奇知道不能轻易让步,全部标注待议。
谈判一直持续到中午,双方争论不休。最终,诺瓦科维奇权衡利后,明确同意了第一、二、五条,第三、四、六、七、八条作为待议条款,约定日后在雅典继续商谈。
至于之前米兰与希腊签订的铁路优先交给希腊公司建造的协议,诺瓦科维奇没有提出异议。那已经是既成事实,反抗也无济于事。
下午两点半,贝尔格莱德火车站的贵宾室。
米兰早早地等侯在那里,手里拿着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是一把镶崁着宝石的短剑,据说是塞尔维亚古代英雄的遗物。
康斯坦丁走进贵宾室时,他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
“陛下,谈判很顺利,多亏了您的慷慨。”
康斯坦丁与他握手,目光扫过桌上的短剑,没有过多关注。
“盟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他示意科斯塔斯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希塞合作备忘录》,“这是我们合作的原则性文档,明确了五大援助领域,具体细节由两国代表团后续完善。”
备忘录只有两页纸,没有任何技术附件,全是原则性表述。米兰拿起笔,连看都没看仔细,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康斯坦丁接过笔,从容地签下名字,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亲王陛下,合作的成功,取决于后续细节的落实。”康斯坦丁将一份备忘录递给米兰,“我的代表团会留在贝尔格莱德,与诺瓦科维奇先生对接后续工作。”
说罢转身登上列车,开启返回希腊的旅途。
康斯坦丁的“援助”从来不是馈赠,而是裹着糖衣的钓钩。那些此刻被刻意模糊、留待日后商榷的条款,才是他真正的目的。然而他也清楚,最锋利的锁链,无法在光天化日下锻造。
它需要等待,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等待对方自己将脖颈,心甘情愿地伸入缺省的枷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