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六十息倒计时归零后的寂静,远比之前的喧嚣与嘶吼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几道悬停不动的幽蓝光矛。它们没有落下,没有发射,也没有撤离,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如同凝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冰冷地审视着下方蝼蚁般的挣扎与抉择。
东边,被哈鲁最后共鸣扰乱、又失去后续能量支持的“粗制谐振石”彻底失效、崩解,但其造成的短暂混乱和后续“守墓人”传递的停战意念,让残存的怪虫(同样在刚才的共鸣中受损不轻)攻势明显放缓,它们发出焦躁的嘶鸣,似乎在重新评估局势,并未立刻发动新一轮猛攻。
西边,“守墓人”战士们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武器插地的姿势,但所有头颅都昂起,警惕而复杂地望着天空和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哈鲁。为首的高大守卫缓缓站起,手中的骨杖微微发亮,维持着某种戒备状态。
营地内,黑岩族人们搀扶着伤者,紧握着武器,大气不敢出,目光在倒下的首领、神秘的“守墓人”和天空的光矛之间游移,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更深的恐惧。
时间,仿佛被这悬停的光矛拉长了。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死寂即将彻底摧毁某些人神经的时候——
幽蓝光矛,毫无征兆地,开始缓缓抬升角度,指向逐渐远离营地的方向。同时,那冰冷的合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宣读既成事实:
“检测到目标区域出现高强度、高复杂度‘秩序-生命-意志’混合信号爆发,信号特征与‘古星灵韵’、泰坦遗骸共鸣及未知文明潜力爆发模型存在多处吻合点。原‘净化协议’执行优先级因‘目标价值重估’及‘潜在协议冲突风险’下降。”
“‘金石之誓’概念接收。根据协议补充条款,对展现出‘高等秩序亲和潜力’及‘文明延续顽强性’的本土文明,可启动‘观察升级与有限合作’子协议。”
“现裁定:暂停执行‘净化协议’。‘深岩勘测队’将提升对‘黑岩部族’及其关联单位‘自律核心(星火)’的观察等级至‘二级重点关注’。同时,开放‘有限技术支持’通道(不含核心数据扫描),协助清除当前区域‘混沌衍生物’威胁,作为对先前提供基础数据包的‘对等回报’及后续观察合作的基础。”
“警告:此裁定不表示‘深岩勘测队’放弃对‘远古设施(圣所)’异常能量扰动事件的调查权。所有从该设施获取的未经授权核心数据,必须在后续接触中接受评估。任何试图隐瞒、破坏或不当使用相关数据的行为,将导致观察等级下调,并可能重启‘净化协议’。”
“倒计时:十息后,‘有限技术支持’启动。请无关单位(特指‘守墓人’)在十息内撤离冲突区域,避免误判。”
十息撤离!有限技术支持!观察等级提升!
冰冷的宣告,却带来了生的希望!
“守墓人”首领眼中光芒剧烈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他看了一眼地上生死不知的哈鲁,又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不容置疑的光矛,猛地一挥手。
所有“守墓人”战士立刻起身,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退潮般迅速撤出了黑岩营地西侧区域,消失在黑暗的荒原之中,只留下满地战斗的痕迹和他们那复杂难明的目光。
十息,转瞬即逝。
天空中的幽蓝光矛并未发射,但光矛末端连接的观察站方向,射出了数道纤细却精准无比的淡蓝色光束!这些光束如同手术刀,划过东侧怪虫最密集的区域!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被淡蓝光束扫过的怪虫,无论是暗红甲壳的大型个体,还是较小的种类,动作瞬间僵直,体表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白、然后如同风化的岩石般碎裂、崩塌!体内混乱的能量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冻结”、“中和”,连一丝溢散都没有!
高效、精准、冷酷到极致的清除!这就是“深岩勘测队”的“有限技术支持”!短短十几息内,东侧涌来的怪虫集群便被清扫一空,只剩下一地毫无生命与能量反应的灰白碎屑。
威胁,暂时解除了。
淡蓝光束完成任务后,悄然收回。天空中的幽蓝光矛也缓缓黯淡、消散,最终彻底隐没在夜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臭氧味和地面上怪虫的灰白碎屑,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营地内外,一片死寂。随即,劫后余生的庆幸、失去亲人的悲恸、对未来的茫然恐惧,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幸存的族人中爆发开来。哭泣声、哀嚎声、庆幸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老巫不顾一切地冲到哈鲁身边,颤抖着手指探查他的鼻息和脉搏。气息微弱至极,脉搏时有时无,身体滚烫,皮肤下的血管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微光,显然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能量反噬和身体损伤。她立刻招呼人手,小心翼翼地将哈鲁和旁边黯淡无光的“星火”抬起,送往壁垒屋内最安全的地方进行紧急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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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星火’怎么样了?”哈鲁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问道。
老巫看着手中那块冰冷、毫无能量反应的晶体,心中一酸,却强忍着悲痛,低声道:“它……它需要休息。就像你一样。你们都会好起来的,一定。”
哈鲁嘴角似乎动了动,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
当哈鲁再次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时,他感觉自己仿佛漂浮在冰冷与灼热的交界处。身体无处不痛,如同被拆散了又勉强拼凑起来。耳边是隐约的、压抑的哭泣和族人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壁垒屋内熟悉的草铺上,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老巫正坐在旁边,闭目凝神,双手虚按在他的胸口上方,一股温和却带着疲惫感的能量正缓缓流入他体内,帮他疏导、平复体内狂暴后的能量乱流。
“老……巫……”哈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老巫立刻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但看到哈鲁苏醒,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别动,别说话。你伤得很重,身体和灵魂都透支了。‘星火’……”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星火’的能量核心似乎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或者说是‘保护性沉寂’。我感知不到任何能量流动,但它也没有崩解……或许,它也需要时间来消化和恢复。就像你说的,它和你一样。”
哈鲁心中一紧,但听到“没有崩解”,又稍微松了口气。他尝试移动手指,想去触摸应该放在身边的东西。
老巫明白了他的意思,轻轻将一块冰冷的、黯淡的晶体放在他的手边。正是“星火”。
握着这块失去光芒的晶体,哈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活下来了,但代价惨重。“星火”沉寂,他自己重伤,族人也再次蒙受损失。而且,他们彻底暴露在了“深岩勘测队”的二级重点关注之下,与“守墓人”的关系也变得极其微妙复杂。
“外面……怎么样了?”哈鲁艰难地问。
“怪物被‘深岩’清理了,至少暂时没有了。‘守墓人’退走了,没有再回来。营地……正在收拾。”老巫的声音带着沉重,“我们死了二十三个战士,重伤三十多个,轻伤不计其数。东边的围墙基本全毁了,西边也需要大修。”
惨痛的胜利,或者说,幸存。
“‘深岩’……有什么新动静吗?”哈鲁最关心这个。
老巫摇了摇头:“他们的观察站还在那里,但没有再主动联系我们,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就像……真的只是在‘观察’。”
哈鲁沉默。他知道,“深岩”的沉默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不安。那意味着对方在评估、在计算、在等待。而他们给出的“金石之誓”和后续合作,也成了一道悬在头顶的枷锁。
“还有……”老巫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守墓人’……派了一个代表过来。不是战士,像是个‘祭司’或者‘学者’。他们留下了一个新的、更小的灰白晶体,说是‘沟通信物’。他们表示,愿意就‘圣所’之事,在你恢复后,进行一次‘正式的、有限的’对话。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承诺,在未获他们许可前,不得再尝试任何可能惊动‘圣所’深层的行为。”
“守墓人”也改变了策略,从武力驱逐转为有限接触和约束。
哈鲁闭上眼,消化着这些信息。他们用近乎自毁的疯狂,在两大势力夹缝中,暂时撕开了一道生存的缝隙。但这缝隙如此狭窄,两边都是悬崖峭壁。
“我们必须……尽快恢复。”哈鲁睁开眼,眼神虽然疲惫,却重新燃起一丝微弱但坚定的光芒,“利用从‘圣所’得到的基础知识,修复营地,提升实力。研究‘深岩’给的技术,找到真正有效的自保手段。同时……准备与‘守墓人’的对话。我们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们还有前进的机会,还有手中这块虽然沉寂、却蕴含无限可能的“星火”,还有那些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宝贵知识与数据。
余烬之中,新生的火苗虽然微弱,却已顽强地燃起。
接下来,将是更加复杂、更加艰难的博弈与重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