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砚回到轩华小筑,心中思考着漕运相关的事情。
漕运…供应链管理、物流成本、基层官吏寻租空间…这些后世企业管理和经济学里的概念,换上古雅的文言文包装,果然在这群大宋顶尖文官眼里就成了‘老成谋国’的灼见。
知识降维打击的感觉,真是…爽。
不过也得小心,不能太过超前,得贴合这个时代的认知框架。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唯有虫鸣与远处隐约的更梆声相伴。
沉砚全神贯注,笔走龙蛇,完全沉浸在经世济民的思辨之中。
忽然,院门外传来几声极轻、却带着些许尤豫急切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这声响不同于平日苏明远等人的大大咧咧,也非杜家小厮送东西时的熟稔,更非皇城司察子那种带着特定节奏的暗号。
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沉砚眉头微蹙,心生警剔。
他放下笔,悄然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低声问道:“门外何人?”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刻意压低的娇柔忐忑的女声响起:“沉…沉郎君,是我…欧阳雪。”
欧阳雪?!
沉砚心中一惊。她怎会深夜独自来此?欧阳修家教甚严,她一个未出阁的馆阁学士的千金,深夜贸然来访,若是被人知晓,于她名声有碍,于自己亦是大麻烦。
这剧本对吗?
北宋闺秀也这么野?这要是被狗仔…不对,是被御史或者她爹知道,他这刚到手的‘文解’怕不是要当场作废…
他不敢怠慢,连忙打开院门。
只见月光下,欧阳雪穿着一身不甚起眼的藕荷色襦裙,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风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她身旁并未带着婢女阿月,竟是孤身一人!
“欧阳娘子?你怎会……”沉砚侧身让她快速进来,随即警剔地朝门外巷子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跟踪窥视,这才迅速合上门扉。
欧阳雪进得院来,似乎才松了口气,抬手掀开风帽,露出那张明媚却带着些许慌乱和倔强的脸庞。
她呼吸微促,脸颊泛红,不知是走得急了,还是心中紧张。
“对不住,沉郎君,冒昧深夜打扰……”她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眼神有些闪铄,不敢直视沉砚,“我…我是偷偷溜出来的。”
沉砚引她到院中石凳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语气温和却带着不解与担忧:“娘子这是有何急事?如此夜深人静,独自出行,未免太过冒险。若是被欧阳公知晓……”
“爹爹他不知!”欧阳雪急忙道,随即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沉砚,眸中水光潋潋滟滟,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服气。
“我…我听闻今日爹爹唤你过府,拿出了太学那些人的策论与你品评?”
沉砚一怔,没想到她是为此事而来,点头道:“确有此事。先生厚爱,与学生探讨学问罢了。”
“岂止是探讨!”欧阳雪语气激动起来,带着一丝好胜,“爹爹之后,虽未明说,但我听他言语间,对那太学的叶祖荣、二苏…还有你,赞不绝口,说今科开封府解元,怕是就在你几人之中角逐…还说什么,女子终究难及……”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一句几乎含在嘴里,但沉砚还是听清了。
原来如此!欧阳雪定是听了父亲对今科才子的赞誉,心中那份才女的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或许还有些许因父亲“重男轻女”而产生的委屈,竟一时冲动,偷偷跑了出来。
好家伙!合著是才女胜负欲爆棚,外加可能有点‘父亲只夸男生不夸我’的小情绪?
放现代就是学霸少女偷偷跑去找竞争对手摸底啊!
还自带点性别不平等的抗争色彩…这欧阳修,没事瞎夸什么,看把闺女刺激的。
“爹爹将他书房里那几篇策论藏得严实,我…我偏不服气,就想来看看,能让爹爹如此推崇的沉郎君,近日又作了何等锦绣文章!”
她是不会说是近日被禁足见不到沉砚,所以才急了……
欧阳雪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沉砚屋内亮着灯的书案,那上面正摊着他刚刚修订未完成的论稿。
沉砚闻言,真是哭笑不得。
这位相府千金,性子还真是娇憨直率,大胆又任性。
他温言道:“娘子过誉了。沉某之文,不过是勤能补拙,岂敢与太学精英相比。
欧阳公所言,多是勉励之语,当不得真。夜色已深,娘子还是速速回府为宜,若被人察觉,恐生事端。”
欧阳雪却倔强地摇摇头:
“我不!既然来了,怎能空手而回?沉郎君,你就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我看完即刻便走,绝不久留!”
她眼中满是恳求与好奇,那模样,象极了想要偷尝禁果的孩子。
沉砚看着她这般情态,心中又是无奈,又有一丝奇异的感觉。
这位身份尊贵、才貌双全的相府千金,竟对自己文章如此好奇,甚至不惜深夜冒险而来。
…这算不算北宋版的追星现场?还是学术追星?他这算不算是用论文圈粉了?体验属实有些太魔幻了。
不过看她这架势,不给看是真不走啊…万一拖到天亮更麻烦。
“唉,也罢。”沉砚轻叹一声,“娘子稍待。”
他转身进屋,将书案上那篇墨迹未干的《论边境市利疏》草稿取来,递给她:“此乃沉某近日习作,草创未就,粗陋不堪,恐污娘子清目。”
欧阳雪如获至宝,连忙接过,就着廊下昏暗的灯笼光芒,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起初,她或许还带着几分比较、挑剔的心思,但越看,神色越是专注凝重。
沉砚的文章,没有太多华丽辞藻,但论点清淅,论据扎实,尤其是关于“明晰权责”、“恤丁增利”的见解,角度新颖而务实,远超她平日所见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
她看得入了神,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颔首,完全忘了周遭环境。
沉砚在一旁静静等侯,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在月光灯影下显得格外柔美动人。
这认真的样子,倒是真有几分后世搞学术研究的女生的劲头。
良久,欧阳雪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铄着复杂的光芒,惊叹、佩服、也有一丝失落。
“沉郎君……”她声音有些干涩,“此文…此文确如爹爹所言,非寻常可比。见识深远,,非…非闭门造车者所能为。我…我平日所作那些,与之相比,倒显得…显得小家子气了。”
她语气中带着真诚的叹服,也有一丝才女光环被打破后的黯然。
沉砚忙道:“娘子言重了。诗赋抒发性情,策论关乎实务,本无高下之分。娘子诗词清丽脱俗,沉某亦是钦佩不已。”
欧阳雪摇摇头,将稿纸小心递还,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爹爹是对的。沉郎君之才,确在经世济民。今科解试,你…你定要高中!”她说得极其认真。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时分。
欧阳雪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时辰已极晚,脸色瞬间白了:“糟了!这么晚了!我…我得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