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虽不似欧阳修那般广收门生、公然品评,却始终以枢密使的身份,密切关注着朝野上下有潜力的年轻官员和士子。
不过对欧阳修大力揄扬的沉砚、还有苏轼、苏辙兄弟颇为留意。
对吕惠卿、章敦等举子也有所耳闻,虽觉前者性稍急进,但仍存观察之意。
其中最为关注的便是,近日声名鹊起、以一曲《水调歌头》震动汴京的沉砚。
对于此子他不陌生,那日樊楼纵火案事发,此子骁勇异常,对他和欧阳修施以援手,却是有一番勇武和赤子之心,但没想到这才情亦是上上乘。
而且这词确是好词,毋庸置疑,但韩琦更想知道的,是此子除了诗词风流之外,于经世济民、兵农钱谷等实务上有无真知卓见。
他已暗中吩咐属下,留意此子科举之后的表现及文章论策。
在韩琦看来,未来若要推行更大的举措,必须有一批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且忠于国事的新生力量充实到关键岗位。
他在默默地物色、观察,如同棋手在布局前,仔细擦拭每一颗可能用上的棋子。
其三,固根基以图远。韩琦深知,一切改革的前提是朝局的稳定和皇帝的信任。当前首要之务,仍是“固本”。
他在中书门下与文彦博、曾公亮等宰执大臣保持良好沟通,力求在重大国策上取得共识,避免内耗。
且对于立储等敏感议题,他态度明确,支持早定国本,但言辞谨慎,选择适当时机与包拯等人共同进言,既不退缩,亦不冒进。
他在耐心等待一个契机,一个足以说服官家、凝聚朝野共识,从而能够推动更深层次变革的契机。这个契机,可能是边境的一场可控的冲突,可能是国库的一次警醒,也可能是……某位能带来新气象的士子脱颖而出,引发新的思潮。
夜已深,韩琦终于从舆图前转过身,坐回书案后。
他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寥寥数语,多是关于边备钱粮的核算提醒,以及几个需要留意的官员、士子名字,其中“沉砚”二字,夹杂其间,墨迹尚新。
他放下笔,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
……
若是沉砚知道韩琦这老头又在筹谋边备,定然要狠狠吐槽一番,什么档次,三川口之战还不疼?
没水平还想折腾?
忘了西夏人怎么嘲讽的了?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
开封府解试放榜前的最后几日,杜家小院仿佛被投入一颗无声的石子,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漾动着焦灼、期盼与小心翼翼的温柔。
沉砚将自己关在房内的时候愈发多了。
书案上堆积如山的经义策论稿纸似乎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他默写《中庸》、《大学》等典籍的习作,一笔一划,极尽工稳,仿佛要通过这种极致的规整来熨平心绪的褶皱。
有时,他会长时间对着一局残棋发呆。
杜月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疼得紧,以为自家郎君又是有什么烦心事了呢,她最近也读了不少书,晓得的道理也不算少,明白这种时候的男人最需要无声的安慰……
她变着法子捣鼓吃食,今日是清热去火的冰糖莲子羹,明日是安神补脑的天麻鱼头汤。
也不再象往日那般叽叽喳喳地往沉砚房里闯,而是轻手轻脚地将碗盏放在窗下的矮几上,用手指轻轻叩两下窗棂,待沉砚应声,便飞快地说一句:
“沉哥儿,汤放在这儿了,记得喝!”
然后就象受惊的小鹿般跑开,生怕多待一刻都会打扰到他。
只是那汤水温得总是恰到好处,羹匙摆放的方向也永远顺手。
有一次,她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定胜糕过来,正遇上沉砚揉着眉心从书房出来透气。
四目相对,杜月娥的脸“唰”地红了,手一抖,碟子差点滑落。
沉砚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两人都象触电般缩回手。
“慌什么?”沉砚失笑,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糕点放入口中,清甜软糯,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恩,好吃。月娥的手艺越发好了。”
杜月娥低着头:“你……你喜欢就好。肯定……肯定能高中的。”
说完,也不等沉砚再说什么,转身就跑,留下一个仓皇又可爱的背影。
沉砚望着她的背影,摇头笑了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被这笨拙的关怀轻轻拨动,舒缓了些许。
相较于妹妹的直白热烈,杜月英的关怀则如春雨润物无声。
她依旧忙碌于脚店与城南作坊之间,眉眼间的疲惫难掩,但每次回到小院,都会将一分外面的新鲜气带给沉砚。
“郎君。”
她在晚饭后,趁着收拾碗筷的间隙,状似随意地提起:
“今日听脚店一位南来的客商说,今科解试,似有重时务策论的风声,会不会策论占得的分量要更大些?”
“很有可能。”
但她不会多作评论,只是将信息平实地转述,点到即止。
她有时还将脚店帐目中一些涉及市面上粮价、布匹小幅波动的记录,特意指给沉砚看,轻声分析道:
“看来河北今岁收成似有隐忧,粮价微涨,若策论中涉及平籴赈济,或可留意此节。”
她以自己独特的视角,为沉砚提供着来自市井最前线的、鲜活的讯息。
沉砚备考时偶尔需要查阅某本不常见的杂记或地理志,杜月英总会默记在心,下次从脚店回来时,便能恰好从相熟的书贩那里淘换来。
不过她从不居功,只是默默将书放在他书案一角,用镇纸压好。
这日傍晚,骤雨初歇,空气清新。
沉砚在院中踱步舒缓腿脚,见杜月英正弯腰擦拭廊下被雨打湿的石凳,侧影在夕阳馀晖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走过去,轻声道:“月英,这些时日,辛苦你了。里外操持,还要为我留心这些琐事。”
杜月英闻声直起身,拂了一下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发丝,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微微一笑:“郎君言重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跑跑腿,比不得郎君读书费神。只要……只要对郎君有些许助益,我便心安了。”
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在那份平静之下,是深埋的信任与一种近乎信仰的支持。
放榜前夜,月色如水。
小院格外安静。
杜月娥按捺不住激动,抱着一床新晒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棉被,敲开了沉砚的房门。
“沉哥儿,”她声音有些发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这是我用新棉絮弹的被子,可暖和了!你……你今晚盖这个,一定能睡个好觉!明天……明天肯定好消息!”
沉砚看着她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接过那床沉甸甸、暖烘烘的被子,温和地笑了笑:“好,谢谢月娥。借你吉言。”
杜月娥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好意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跑开了。
那一夜,沉砚盖着那床新被子,鼻尖萦绕着阳光和杜月娥身上淡淡的清香,竟真的睡了一个难得安稳的好觉。
而隔壁房内,杜月英倚在窗前,望着中天那轮姣洁的明月,心中默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相信,能写出这样词句的男子,必非池中之物。
明日放榜,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在他身边,如同这月光,静默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