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未明,贡院至御街一带已是人山人海。
数千名应试士子、更多前来看热闹或探听消息的亲友、仆役,以及闻风而动的各府家丁、牙人,将张贴榜文的贡院照壁前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等待、压抑的喘息,以及秋季清晨的微凉露水气息。
各种口音的议论声、祈祷声、故作镇定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喧嚣。
沉砚并未挤在最前面。
他与苏轼、苏辙兄弟,以及柳砚卿、李元朗等相熟士子,站在稍远处一个人流相对稀疏的街角,但由于外间人太多,便找了个茶肆坐着。
杜月娥紧紧跟在他身侧,小手冰凉,不自觉地攥着沉砚的衣袖,脸色比沉砚还要紧张。
杜守义和杜月英也早早关了店门赶来,站在更外围的地方,翘首以盼。
就连齐牙人也混在人群中,搓着手,伸长脖子张望。
苏轼依旧是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摇着一把破蒲扇,笑道:“今日方知‘近乡情更怯’之味,不过依我看,仲实兄必是榜上有名,且名次靠前!”
但他紧握扇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内心也不平静。
苏辙则沉默不语,只是目光紧紧锁定着贡院大门。
柳砚卿面色苍白,嘴唇紧抿,家中病母的期盼、自身的寒微,都系于今日一纸榜文。
李元朗不停踱步,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背诵经文还是祈祷。
辰时正,贡院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数名身着皂衣的胥吏手持糨糊桶和巨大的黄纸榜文,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喧哗声陡然拔高!
“让开!让开!”
“出来了!榜文出来了!”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胥吏们呵斥着推开过于激动的人群,熟练地将第一张榜文——录取名单的最后一页,也就是排名靠后的名单——贴在照壁上。“哗——!”
人群彻底疯狂了!无数双眼睛瞬间聚焦在那一片黄纸上。
“有我!第三百二十七名!我中了!”一个中年士子猛地跳起,状若癫狂,涕泪交加。
“没有……怎么会没有……”另一个青年反复看了三遍,脸色惨白,瘫软在地,喃喃自语。
狂喜的惊呼、绝望的哭嚎、焦急的询问、找到名字后对胥吏的连连作揖……各种声音瞬间炸开!
空气中弥漫开狂喜、沮丧、嫉妒、茫然等各种极端情绪。
沉砚等人所在地方空气几乎凝固。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前缝隙方。
没有他们的名字。
苏轼的蒲扇停了,苏辙握杯的手紧了紧,柳砚卿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斗。
第二张榜文粘贴,是中段名次。
人群再次经历一轮希望与失望的洗礼。依旧没有熟悉的名字。
杜月娥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被沉砚轻轻拉回。
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冰冷和颤斗。茶肆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当第三张榜文,也就是此次解试最受瞩目的前五十名“桂榜”被胥吏郑重取出时,全场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喧嚣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决定许多人命运巅峰的时刻到了!
榜文自上而下张贴。
胥吏用浑厚的声音唱名,每报一个名字,都引起一片骚动。
“第五十名,开封府,赵……”
“第四十九名,河南府,孙……”
……
“第二十一名……李元朗”
李元朗兴奋得怪叫一声,众人恭喜一番之后,便把注意重新收回。
名次越靠前,唱名声引起的波动越大。每报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和议论声。
沉砚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苏轼也不再摇扇,眉头微蹙,苏辙站了起来。
柳砚卿更是挤到了窗边。
“第十名……苏明远”
“第九名……”
“第八名……”
“第七名……”
“第六名……柳砚卿!”
柳砚卿和苏明远俱是浑身颤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李元朗用力拍了前者一下,柳砚卿才回过神来,眼圈瞬间红了,对着沉砚等人深深一揖,苏明远见身边还有几位没出成绩,也是一改往日的不着调,静静地等待着最终结果。
“第五名……”
“第四名……苏辙!”
苏轼猛地一笑:“好!好!”
苏辙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但却目光时不时注意着沉砚。
“第三名……”
“第二名……苏轼”
沉砚有些疑惑苏轼的成绩,他本就有问鼎争夺解头的实力,但此时竟然只是第二?
可现在只剩下第一名,开封府解元了!
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胥吏和那最后一行空白上。
谁能力压群雄,独占鳌头?
胥吏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高声唱道:
“嘉佑元年开封府解试第一名,解元——”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青州沉砚!!”
“轰——!!!”
如同惊雷炸响,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贡院的屋顶掀翻!
“沉砚!是那个作《水调歌头》的沉砚!”
“天哪!词章无双,科场夺魁!文曲星下凡了!”
“解元!沉解元!”
茶肆二楼,瞬间被各种目光淹没!羡慕、嫉妒、震惊、狂热……杜月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妮子并不悲伤,而是极致的喜悦和释放,她紧紧抱住沉砚的骼膊,浑身发抖。
杜守义老泪纵横,不住地向四方作揖。
杜月英远远望着,泪中带笑,用力咬着嘴唇。
苏轼朗声大笑,用力拍着沉砚的肩膀:“哈哈哈!仲实!解元!实至名归!我就知道是你!”
苏辙、柳砚卿、李元朗也围上来激动地道贺。
沉砚站在原地,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有片刻的眩晕。
他甚至可以清淅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但他迅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气血压下。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再也抑制不住,璨烂而夺目。
他环揖一周,声音清越,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多谢诸位!同喜同喜!沉某侥幸,全赖考官明鉴,诸位同道抵砺!”
然而,在这片喧嚣中,沉砚却靠男人的直觉地感受到几道注视着他的目光。
他抬眼望去,只见人群外围,吕惠卿正静静伫立,眼角目光邪魅,仿佛一个酒逢知己、棋逢对手的狂热分子,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冽,微微颔首。
更远处,章敦对他遥遥一拱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吾道不孤”的笑意。
此时几个看似寻常、眼神却精悍之人迅速离去,定是向皇城司或某些权贵报信去了。
“让一让!让一让!恭喜沉解元高中!”齐牙人终于挤了上来,满脸红光,声音激动得变调,“小人这就去准备,杜家定要庆贺一番!”
沉砚对他点点头,低声道:“齐先生,不必麻烦,此时不宜张扬。”
喜悦之馀,他心知肚明,解元是荣耀,更是靶子。
放榜完毕,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但关于“青州沉砚”的名字和“词章解元”的传奇,却以更快的速度传遍汴京的大街小巷。
沉砚被兴奋的人群簇拥着,缓缓向杜家方向移动。
阳光穿透秋雾,洒落在他年轻的脸上,那身青衫仿佛也镀上了金光。
开封府解头,想都不敢想,还特么是力压苏轼苏辙的含金量,他也算是穿宋大军里颇有排面的一位了!